北冰洋深蓝的巨幕渐渐褪色,被翻卷上来的铅灰色云层吞噬。猎猎寒风刮过甲板,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夹杂着冰冷雪霰,抽打在程砚之裸露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程砚之依然穿着短袖短裤,猎猎寒风中,帅气的眉头微蹙。
“估计暴风雪要来了!”程砚之看了看天,又望了望开始翻腾的海面,说道。
北冰洋并没有真正的夏天。虽然现在是夏季,但是这内核深海区温度也颇低,下雪乃是常事。
他话音未落,细小的雪花就有如筛糠般落下,不再是轻柔的点缀,而是夹杂着肃杀的寒意。
排水量才区区50吨的“北极星”渔船象一片被巨力揉捏的叶子,在越来越高的浪涌中起伏颠簸。
阿丽娜系紧防寒服的兜帽,黑亮的眸子紧盯着前方汹涌的海浪,脆声叫道:“哥哥,风浪太大,船晃得厉害,这样下去很危险!”
“锚链不够长,”程砚之语速飞快,脑中飞速盘算,“190米,在这深海就是根牙签!”
大型船只,通常锚链有12节,长度约300米,有些甚至有20节,但是,他这艘中小型渔船,自然没有那般长,锚链仅仅7节,也就是差不多190米左右。
在浅海,比如喀拉海、拉普捷夫海、巴伦支海,都可以泊住,但是这里已经是北冰洋内核区,不再是外围局域了。
虽然北冰洋是最浅最小的大洋,面积仅为1450万平方千米,不到太平洋的10。平均深度约1200米,南森海盆最深处达5527米。
但是,这个深度,哪怕五六百米,也非是程砚之的船能泊住的。
“是返航,还是查找附近的小岛?这一时半会,也没搜索到小岛啊!”程砚之大脑高速转动,进行着决择。
忽然,他一拍尤利娅的屁股!
尤利娅顿时跳了起来:“哥哥,都这种关头了,你还有那心思啊?”
程砚之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到了一件事。”
说着,就迅速拿出笔记本计算机,用手机连接星链网络,还好,网络没断。
他飞快搜索一些关键词。
他想到的是,这北冰洋也算战略要地,前苏联在北冰洋沿岸,以及北地群岛等地方,都有不少军事基地,还有科考站,以前常常有科考船在北冰洋内核区往来。
在深海之中,定然也有一些专用的锚地。
众所周知,最长的锚链,比如万吨大船、航母之类,锚链也仅仅只有300米左右,有些虽然会长一些,但顶多也就七八百米,不会再更长了。
这些船,在港口、近海或者岛屿附近,抛锚停泊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在深海区,那怎么办?肯定没法儿停泊啊。
于是,聪明的人类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选择在重要航线附近的深水海域预先设立专用的停泊锚地。
这些锚地都是经过详尽勘测的,确保水深合适,海底地形平坦,没有暗礁或陡坡,以便巨舰安全停泊。
程砚之现在找的就是这些地方。
他发挥出985高材生独有的超强搜索能力,又精通英文、略通俄语,还有翻译软件辅助,脸上的神情极为紧张,专注,没多久,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西南15海里,科考旧锚地。只能拼一把了!阿丽娜掌舵!尤利娅,跟我出去,把所有能动的东西固定好!”
“哈依!”尤利娅应声钻出船舱,她今天冰泳上来,头发都没有扎,发丝在风中狂舞,她动作敏捷如猫,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临战的兴奋。
“阿丽娜姐姐,稳住啊!”她笑着朝驾驶舱喊了一句,随即与程砚之并肩投入忙碌。
寒风如刀,冰雪扑面。
程砚之虽然患有罕见遗传病,但是病情在雪原上已经初步稳住,没有再进展,他又天天锻炼,潜水,练习五禽戏等养生体术,一身腱子肉,臂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两人一起,将所有能活动的东西,都用绳结,牢牢缚住。比如渔具、空油桶、堆栈的木箱、甲板上的小艇————
程砚之不怕冷,但尤利娅纤细的手指却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瞬间结成白雾,不过,这丫头的动作却一丝不乱,透着长期狩猎部落磨练出的韧劲。
船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和海浪拍打的沉闷轰鸣。
阿丽娜紧握舵轮,清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精确地操控着小小的“北极星”在越来越高的浪峰与谷底间艰难穿行。
船头劈开铅灰色的海水,溅起的冰冷浪花时不时扑上驾驶室的舷窗。
一旁的笔记本计算机,早已被阿丽娜收进了背包,塞进了柜子里上锁。
程砚之和尤利娅忙活好外面的事情,重新回到驾驶舱与阿丽娜汇合。三人一起齐心协力,劈波斩浪。
一个多小时的搏斗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导航屏幕上标注的锚点局域在望,风雪也更显狂暴。天色几乎完全暗沉,一直不落的太阳早已被厚厚的云层掩盖。
程砚之他们开着灯,在这渺渺天地间,小渔船微弱的灯光在漫天雪浪中顽强地撕开一角明亮。
“到了!准备下锚!”程砚之的声音略有些激动,总算到了目的地,但是,又略有些担心。
因为,网上只能查到这个抛锚地,但是查不到具体的深度。
如果超过190米,估计他就停泊不了了,那只能继续与这该死的天气搏斗,折返,或者就近搜寻小岛。
三人配合无间。
程砚之操控绞盘,眼神紧盯着不断释放的锚链。
尤利娅站在船舷旁,顶着风雪努力辨识水深探测仪上跳跃的数字,并大声报告着水深变化。
阿丽娜则全力稳住船身,抵抗着风浪的推力。
巨大的铸铁船锚“噗通”一声坠入墨蓝色的深渊,链环“哗啦啦”地滑落。
一秒————
两秒————
时间在风雪和剧烈摇晃中流逝。链环滑落的速度猛然减缓,随即绷紧!
“锚住了!”尤利娅第一个兴奋地喊出声,脸蛋红扑扑的,拍打着被雪染白的围栏。
“稳住!”程砚之低喝,感受着锚链上载来的沉重而稳固的拉力。他也颇为开心,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巨大的“北极星”虽然还在海浪的推揉中摇晃颠簸,但那股失控的漂泊感消失了,船身被牢牢“钉”在了这片汹涌的深海!
锚链笔直如钢索,深深刺入黑暗的海底,承载着风浪全部的力量。
“快!熄火!关门!”三人不敢怠慢,立即关闭所有信道门窗。舱外是风雪统治的狂暴世界,舱内则只剩下引擎熄灭后的短暂寂静,以及三人急促的喘息和船舱被风浪撞击、挤压发出的“吱嘎”声。寒意仿佛能通过钢板渗进来。
程砚之一手搂住冻得微微发抖的阿丽娜,一手拉过脸上还带着战斗痕迹(雪沫和海水)却眼神明亮的尤利娅,三人挤进了狭小但厚实保暖的主舱卧室。
“北极星”象一只被攥在巨人手心里的船模,剧烈地左右前后摇晃,每一次倾斜都让心提到嗓子眼。
阿丽娜冰凉的手被程砚之握在掌心搓揉,尤利娅则将脑袋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前,闷闷地说:“砚之哥哥,你的怀抱像咱部落的火坑一样暖,又象这大船一样稳。”
她带着点捉狭的笑意,眼睛弯弯的。
尽管危险,说不定船就翻了,但是阿丽娜和尤利娅都不在意,只觉得,此刻能和她们的砚之哥哥抱在一起,哪怕是做鬼也满足了。
嗯,做了鬼,依然是一家三口。
程砚之低头看着依偎着自己的两位少女,寒冷与颠簸似乎也淡了些。
“这定风珠”的滋味,可不太好受啊。”他故意苦着脸打趣,换来二女轻捶。
程砚之吻住了她们,以此来缓解压力和紧张。
阿丽娜和尤利娅吱吱呜呜,已经沉沦在那种美妙的感受中,有时候,真的就忘记了外面的暴风雪。
风暴的嘶吼成了背景音,狭小的空间里,三个相依为命的灵魂靠着彼此的体温,时而亲吻,时而拥抱,默默祈祷并等待着风暴的平息。
长夜漫漫,一夜旖旎。
虽然只是搂搂抱抱,并未发生什么负距离交流的事情,但三人真就扛了过去。期间还睡着了那么一下下。
七八个小时后,狂风如同它来时那般,突兀地收歇了喧嚣。
窗外,肆虐的雪悄然停歇,深蓝的天空被擦拭出来,洒下清冷惨白的光。
海面虽然依旧涌动着馀波,但与之前的狂暴相比,已是难言的“宁静”。阳光刺破薄云,照亮了银装素裹的渔船——甲板上已积起厚厚一层洁净的白雪。
“风停了,雪也停了!”尤利娅第一个冲到窗边,惊喜地喊道。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打开舱门,凛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冰雪的纯净。
程砚之拿起木锨,开始清理甲板上的积雪;阿丽娜则细致地检查着渔具和绑缚的绳索;尤利娅像只活泼的雪貂,好奇地在雪地上踩出脚印,又蹲下去清理绞盘附近的冰凌。
北冰洋的深海区,即便在所谓的“夏季”,刺骨的低温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一场风雪足以让一切瞬间银装素裹。
寒意让腹中空空的感觉更加强烈。
程砚之抖落头发上的雪花,看着两个脸蛋红红的姑娘:“今天咱们肚子里得加点油水!海参炖雪兔!”
“乌拉!”尤利娅立刻响应,眼睛闪闪发亮,“我去拿雪兔和海参!”
厨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阿丽娜利落地系上鹿皮围裙,开始处理风干的雪兔肉一这是他们之前的储备熏肉,带着松枝独有的清香。
尤利娅则负责处理珍贵的北冰洋海参,她用小刀仔细刮去海参身上的粘液,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不是之前买的干货,买的干货都被程砚之做成了蜜丸。这些冰鲜海参就是这几天捡的,以及用拖网拖的。
程砚之则和面,动作熟稔地将面团揉得光滑有劲道,准备做手擀面。
锅灶旁,香菇、土豆、洋葱已经泡好切好备用,角落里一小罐金黄色的鹿油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海胆也有不少,虽然没有鸟蛋了,但是将海胆黄放在面里面也十分不错。
铁锅里,兔肉的油脂被煸炒出来,滋滋作响,浓烈的肉香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舱室。添加处理好的海参块、蘑菇土豆、几勺滚水、一块浓香的鹿油————咕嘟咕嘟的炖煮声是最温暖的乐章。另一边,程砚之将拉好的面条抖散开,水汽蒸腾。
“阿丽娜姐姐,帮我递点醋!”尤利娅一边叫道,一边麻利地摆好三个大碗。
程砚之笑着将醋瓶递给她,又拿出一罐辣椒酱。
浓郁的褐色汤汁浇在筋斗爽滑的面条上,海参弹牙,兔肉酥烂,还有亮黄黄的海胆,吸饱汤汁的土豆、洋葱和香菇也格外诱人。
最后,淋上一圈深色的米醋,再点上一点鲜红油亮的辣椒酱—这三大碗热气腾腾的海胆海参炖雪兔手擀面,是劫后馀生、风雪洗礼后最极致的慰借。
三人围坐炉旁,满足的吸溜声此起彼伏,阿丽娜和尤利娅吃得眉眼弯弯,酸味让她们格外开怀。
“呼————总算活过来了,肚子里也踏实了。”尤利娅摸着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短暂休整,血液里的冒险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潜水装备被再一次取出。既是他们每日坚持的“冰泳”功课,更是对这片未知深海的探索一昨天的大风暴下,这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更重要的是,前方不远就是传说中的冰盖内核区了。
船尾,三人互相检查装备,然后深吸一口气,后仰入水。
刺骨的冰海瞬间拥抱了他们。
阳光努力穿透水层,水下世界却呈现出一种风暴后的清冷与混沌。能见度不算好,悬浮的颗粒物还未完全沉淀。程砚之带头下潜,身姿流畅有力,宛如这片寒冷水域的原住民。阿丽娜和尤利娅紧随其后,象两条优雅又矫健的美人鱼。
越往下,光线越弱,水温越低,压力越大。耳膜传来细微的压迫感。潜水表显示深度接近50米,下方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完全看不到海底的任何迹象。
就在此时,一股隐蔽的暗流毫无征兆地缠绕过来!
水流的力量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
程砚之感到身体被猛地向一侧拉扯,他立刻向身后望去,心猛地一沉!只见阿丽娜正奋力划水对抗暗流,但身形已经偏离了原路。更让人心惊的是,尤利娅的身影在水中被一股力量猛地甩开,似乎要被卷入更深的黑暗!
“尤利娅!”程砚之在心中呐喊,却无法发声。他迅速打手势示意阿丽娜稳住别慌,同时调转方向,毫不尤豫地朝着尤利娅被卷走的方向加速追去!
阿丽娜眼神一凛,不再对抗暗流,而是利用它一个巧妙转向,也奋力朝着大致相同的方向划动。
冰冷的水流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程砚之的心跳在面罩下沉重地敲击着耳鼓。
万幸!
尤利娅似乎很快稳住了身形,她在黑暗中努力点亮了头顶的照明灯,一团明亮的光晕在水中晃动,如同暴风雪后升起的希望灯塔。
程砚之和阿丽娜立刻锁定了光源,奋力靠拢。
三人终于在一片幽暗的洋流中艰难地重新聚首,顾不上多言,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紧张和庆幸的眼神。程砚之果断打出“上升”手势。
暗流危险,能见度差,毫无目标,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们三人紧紧靠在一起,调整浮力,开始小心翼翼地朝上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浮升而去。水面上,“北极星”尤如一盏冰海中的小橘灯,在涌动的蓝黑色海面上安静而温暖地等侯着它的主人归来。
当三人的头颅先后破开冰冷水面,拉掉呼吸管,大口呼吸着凛冽却自由的空气时,北冰洋内核冰盖区那巨大、神秘、压迫感十足的浮冰边缘,已在视线远处隐约浮现,带着亘古的苍茫与诱惑。
程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望向前方那连绵望不到尽头的白色世界,眼神锐利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
三人上船,迅速卸下装备,换上常服。
由于这边天气严寒,估计有零下十几度,程砚之也不再短袖短裤,而是穿上了长袖长裤,但仍旧是单衣。
阿丽娜和尤利娅则一身修身的鹿皮猎装,外面还套着雪狼皮外套。
“起锚,出发!”
“北极冰参,我来了!”
程砚之带着阿丽娜和尤利娅,继续朝内核冰盖区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