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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BJ与上海(1 / 1)

赵刚举着封信冲进知青点,裤脚沾着的泥点溅在门坎上。

“许成军!你家的信!县城中学寄来的!”

许成军正蹲在石阶上改稿子。

他刚写完许春生帮父亲许老栓擦拭铜锁的细节,旁边批注着“10年前的锁,10年后的钥匙”。

他接过信封,牛皮纸边缘磨出了毛边。

右上角盖着“东风县第一中学”的红色邮戳,字迹瘦硬。

是父亲许志国的笔迹,和原主记忆里作业本上的批改字迹重合。

“家里来信了?”

钱明从屋里探出头,鼻梁上架着的旧眼镜滑到鼻尖,他正对着小镜子调整镜腿上的胶布。

“你爹娘不是刚摘了帽子?说不定有好事。”

许成军拆开信封,信纸是学校公用的信缄,抬头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右下角还沾着块蓝黑墨水渍。

父亲的字挤在格子里,写得密密麻麻:

“成军吾儿,见字如面。你娘的气管炎见好,学校给她批了每月两斤红糖,冲水喝着管用。你妹妹晓梅进了县纺织厂,学徒工月薪十八块,昨天领了工钱非要给你寄五块,我没让——知青点有粮票,她留着买双劳保鞋要紧。你哥建军去了兵团,上月寄来照片,晒得黑壮,说年底或能探亲……”

指尖抚过“晓梅”“建军”这两个名字,陌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妹妹比他小三岁,扎着羊角辫,去年偷偷塞给他两个白面馒头;

哥哥大他五岁,69年去的兵团,走时给了他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叔还说啥?”

钱明凑过来,眼镜片反射着晨光,“是不是让你回县城?”

“说县里在统计平反人员子女情况,问我想不想回县城当民办教师。”

许成军指着信末那句,“但爹说‘路要自己选,选了就走直’,让我自己拿主意。”

这话像父亲会说的。

原主记忆里,许志国是教数学的。

“民办教师好啊!”

赵刚啃着窝头从旁边过,“体面!”

许成军没接话,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

心里涌动着暖意,淡却实在。

“成军哥,你的稿子……”杏花端着洗衣盆经过,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许成军手里的信封,目光在“东风县第一中学”几个字上停了停,转身时木盆撞在篱笆上,发出哐当声。

日头爬到头顶时,许成军和钱明蹲在田埂上歇晌。

搪瓷缸里的红薯稀饭冒着热气,钱明从布包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本磨掉封面的《英语九百句》,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小抄。

“又在背单词?”许成军笑了笑。

钱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昨天听广播,说bj外国语学院要扩招,不光招应届毕业生,还收社会青年。”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行字母,“你看这个,‘abition’,野心,我爹以前教我的。”

许成军想起原主的记忆。

钱明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英语老师,1966年被下放到农场,临走前给儿子塞了本英文版《语录》。

钱明偷偷学了好几年,是知青点里唯一认识abcd的人。

“决定考北外?”许成军抬头。

“想试试。”钱明把树枝扔了。

又从布包底层摸出泛黄的《东风县中学学籍证明》,边角有公社公章。

钱明嘟囔道:“去年平反时补了学籍,就怕报名时卡户籍”。

这个年代想要高考不象后世那样简单,知青高考先要生产队、公社、县教育局三级盖章,户籍和学籍也都是麻烦事。

“我爹说过,语言是钥匙,能打开外面的门。1979年了,说不定以后要跟外国人打交道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就是数学底子差,函数题总弄不懂。”

许成军心里一动。

他知道钱明说的是对的。

再过几年,外贸、外交会迎来爆发,懂外语的人才会金贵。

但此刻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你上次说复旦的青年作家计划,具体要啥条件?”

“得有两篇发表的作品,还要两个副高以上的推荐人。”

钱明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青年文摘》,指着折角的页面。

“我都标好了,文学类要省作协推荐,难度大着呢。对了,这计划和78年遗留的推荐生政策不冲突,刘干事说可以同时申请,算双重保险。”

许成军凑近看,杂志纸已经发黄。

钱明用红笔在“复旦大学”四个字下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许成军?”,问号画得歪歪扭扭。

“你还替我操心这个?”许成军忍不住笑。

“咱知青点就你俩有文化。”

赵刚不知啥时候凑过来,嘴里叼着根麦秸秆。

“许成军写小说,钱明学外语,将来都是吃公家饭的。”

钱明的脸腾地红了,把《英语九百句》往布包里塞,却不小心掉出张照片。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站在教程楼前。

背景里的“东风县中学”字样依稀可见。

“这是我爹。”

钱明赶紧把照片揣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66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下放。”

许成军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突然觉得他和钱明象两株麦子,扎根在同一片土地,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一个想靠文本往上海去,一个想靠外语往bj去。

傍晚收工,许成军路过钱明的床铺,见他正对着小煤油灯啃数学题。

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象,旁边还压着本《高中代数》,封皮上写着“1965年版”。

“这道题我会。”

许成军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

“你看,把这个三角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钱明的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咋没想到?”

他推了推眼镜,“你数学这么好?”

“我爹是教数学的。”

许成军笑了。

“小时候被逼着做了不少题。”

他心里道:这个年代的高考数学要相对基础的多!

两人头挨头算完题,钱明突然说:“你那稿子改得咋样了?刘干事有回信不?”

“还没,估计得等几天。”

许成军想起信里父亲说“县文化馆的老刘是好人”。

刘干事竟是父亲的老同事。

“不过爹说刘干事靠谱,应该能有消息。”

钱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张方格稿纸:“这个给你,我哥从部队寄来的,说是军用的,厚实。”

他挠挠头,“抄稿子好用。”

许成军心里一热。

这年代稿纸金贵,十张纸够写半篇小说了。

他刚想道谢,却见钱明的目光落在他衬衣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父亲的信。

“你真不回县城当老师?”钱明突然问。

“不了。”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田,夕阳把麦浪染成金红色。

“我想试试投稿,往上海去。”

钱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也好。我想往bj考,咱们说不定能在火车站上遇见。”

许成军没说话,拿起钱明给的稿纸,借着煤油灯的光写起来。

他给《谷仓》加了段新情节。

许老栓把平反通知折成小块,塞进仓门的缝隙里,对许春生说“这纸比锁头硬,能挡住闲言碎语”。

写完抬头时,见钱明还在做题,眼镜片后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

远处传来杏花家的咳嗽声和赵刚他们打牌的笑闹声。

知青点的夜晚像杯温吞的茶水,苦里带着点回甘。

许成军把父亲的信小心翼翼地夹进稿纸里。

突然觉得这封家书像块指南针,没给他指具体的路,却让他更清楚自己要往哪儿走。

“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得有看世界的眼睛”。

而身边的钱明,正借着同一盏煤油灯,朝着另一个方向使劲。

上海和bj,两个遥远的地名。

在1979年的风里,正悄悄变成两个年轻人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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