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知青点的茅草屋顶染成金红色,许成军正蹲在灶台前烙玉米饼。
铁锅“滋啦”响着,混着赵刚的呼噜声,像支潦草的晨曲。
“成军,帮俺看看这介绍信漏了啥不?”
钱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发紧。
许成军回头,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再过六天就是高考,这是恢复后的第二次,考场设在蚌埠二中,光单程就得俩钟头。
“公社公章盖了?县文教局的骑缝章呢?”许成军翻了个饼。
“都盖了都盖了!”
钱明把介绍信递过来,指尖在“准予赴蚌埠参加高考”几个字上点了点。
“昨天跑了三趟公社,文书说知青高考得额外附‘户籍滞留证明’,俺找队长补了,你看——”
纸上贴着张巴掌大的纸条,盖着“许家屯生产大队”的红章,墨迹还透着新鲜。
许成军扫了眼日期,6月29日,正好卡在最后期限。
70年代的户籍制度像张密网,漏过任何一个章都可能被卡在考场外。
“去蚌埠坐啥车?”他把烙好的玉米饼塞进布包,油纸被烫得“滋滋”响。
“赵刚说早班车五点半发车,到蚌埠得俩钟头。明天一早就走。”
钱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饭盒,里面是切得细碎的萝卜干,“俺娘托人捎的,说让你路上就着饼吃,咱一人一半。”
许成军摸出块玉米饼递给他:“尝尝,多放了把芝麻。”
昨晚这小子在煤油灯下啃《解析几何》,草稿纸堆得比枕头还高,。
“你真不试试?”
钱明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虽说只剩六天,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
许成军往布包里塞着推荐表,指尖触到纸页上“工农兵学员”几个字,忽然笑了:“来不及了。”
这话半真半假。
这段时间他把精力全扑在了《谷仓》和复旦推荐上,历史地理那些要背的科目早忘得差不多,更别说这年代的考题还带着浓重的时代烙印。
光“论述题结合阶级斗争分析”就够他头疼。
但更棘手的是户籍材料,知青的学籍文档卡在公社文档室,要补全“1977年下乡时的户籍迁移证明”,没半个月根本办不下来。
“再说。”他瞥了眼钱明手里的《英语九百句》,封皮都磨掉了,“我之前也压根没打算考。”
钱明的筷子顿了顿,他知道许成军的那点心思。
1977年恢复高考时,许家父母还戴着帽子。
那时候的许成军总说:“考了也白考,还不如多挣点工分。”
“现在不一样了。”钱明把饭盒盖好,铁皮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淅。
“叔婶帽子已经摘了。”
“摘了也赶不上了。”
许成军把公社开的介绍信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布料摩擦着胸口。
“工农兵推荐这路子,材料早就递上去了,走高考怕是两头空。”
钱明没再劝。
他知道许成军的性子,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只是钱明不知道的是,许成军不是犟,而是多少带了些穿越者“世事洞明”的傲气。
“这是俺哥从部队寄的钢笔,铱金尖的,写推荐表好用。”
布包里的钢笔还带着体温,笔帽上刻着“为人民服务”,笔杆被摩挲得发亮。
许成军忽然想起前世在文具店见过的同款,标价两百多,此刻却比任何奢侈品都让人心头发热。
知青点的木门“吱呀”开了,赵刚扛着锄头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手里还攥着个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钱明,你娘让你去拿鸡蛋!说煮了十个,路上吃!”
他瞥见许成军的布包,“成军也走?”
“他去县城办手续。”
钱明往帆布包里塞着《高考数学真题》,书页边缘卷得象波浪,“俺去蚌埠。”
“正好,俺跟队长请假了,送你俩去公社车站。”
赵刚往嘴里塞着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李二娃说,蚌埠车站有倒卖电子表的,你可别学他瞎买。”
“那小子前天用两斤粮票换了块,被队长发现罚去看仓库,此刻怕是还在帐本上画‘正’字赎罪呢。”
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李二娃那点小聪明总用不到正地方,却也透着股底层生存的机灵劲儿,像地里的野草,咋都踩不灭。
往公社走的路上。
钱明突然指着远处的土坡:“还记得那棵老槐树么?”
许成军的脚步一顿。
去年秋末,天已经凉透了。
王奎自留地的事发了。
那会,原主缩在人群里。
回来后在日记里写“这辈子再也不想沾‘出头’的事”。
他忽然懂了,那时候的许成军不去参加高考。
也是被那场面吓怕了。
“今年不一样了。”
钱明的声音很轻,“王奎的事,刘干事也和你说了。”
他从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人日报纸,“你看这篇社论。”
许成军接过报纸,标题《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字印得格外鲜艳。”。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纪录片,1979年的夏天,类似的报纸正在全国城乡传递,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公社邮电所的青砖墙被晒得发烫。
钱明正跟邮递员打听蚌埠的旅社,嗓门压得低低的,怕被旁人听见“高考”俩字。
这年头,读书考学还是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许成军趴在柜台上,填着去县城的介绍信。
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淅的字迹。
他写得很慢,刻意模仿着这个年代的笔锋,却在“事由”一栏顿了顿。
该写“办理入学推荐手续”,还是“处理个人事务”?最终落笔时,选了个更模糊的说法:“赴县接洽工作”。
“成军,俺先走了!”
钱明背着帆布包往车站跑,又突然停住,回头喊,“等俺考完,去合肥找你!”
许成军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阳光落在介绍信上,“许成军”三个字被晒得发烫,象要烧透纸页。
从邮电所出来,赵刚正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烟锅在地上磕得邦邦响:“真不跟钱明一块考?听说今年大学扩招,知青考中了能转城市户口。”
“各有各的道。”
许成军往县城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他清楚工农兵学员制度今年是最后一年,更清楚复旦中文系即将迎来思想解放的黄金期,这些信息差,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赵刚笑了,烟锅在地上磕了磕:“你俩要是都成了,咱知青点也算熬出头了。”
路边的玉米地里,李二娃正背着喷雾器打药,药桶晃得厉害,把裤腿都溅湿了。
见了许成军,老远就喊:“成军哥,要是去了上海,给俺捎块香皂!上海牌的!”
“先把你昨天偷藏的麦穗交出来再说。”
许成军笑着应道。
他昨晚帮许老栓盘库,发现仓底少了两斤新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这小子干的。
李二娃的脸腾地红了,脖子梗着却不敢顶嘴,只是嘟囔着:“俺娘的肺病要红糖,队里分的不够用……”
许成军心里一动。
他想起杏花昨天偷偷告诉他的话:“二娃哥也不是坏,就是急着给娘治病。
去年批王大爷,他还偷偷往王大爷家送过红薯呢。”
原来这看似油滑的少年,心里也揣着块软地方。
许成军忽然觉得,这年代的人就象地里的庄稼,看着杂乱,根底下都连着泥土的温度。
他从布包里摸出块玉米饼递过去:“拿着,路上吃。”
李二娃愣了愣,接过饼时手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谢谢成军哥……俺以后再也不偷麦子了……”
许成军没再说什么走。
风穿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响,象在书着日子。
再过六天,钱明会走进蚌埠二中的考场,用铅笔在答题卡上勾勒未来。
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笔直,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成军忽然想起《谷仓》里写的那句话:“改革不是砸锁,是让钥匙找到新的锁孔。”
此刻他手里的推荐表,大概就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