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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改稿会(续)(1 / 1)

我的作品要进“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了?

许成军整个中午都有些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的《时间》也要跟那些历史上的名篇同台竞技了?

老实说,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写下《谷仓》两个字时。

他就想好了。

要在这个中国文学史最后的名家辈出的年代。

向“鲁郭茅巴老曹魏”讲创作理想。

与王蒙、汪曾祺、刘心武、蒋子龙等在创作上“打擂台”。

在穿越前的网文圈有这么一句话“穿越不文抄等于白穿越”。

但是许成军不认同

他有40年的视野、领先时代的文学创作思路、20年文本打磨。

要是还抄《一代人》这些名篇。

那他也不是那个写网文还写严肃文学的许成军了。

但是

当他第一次有机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时。

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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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中午林秀雅跟他打招呼,想要叫他聊聊诗歌创作的思路,他都恍然未闻。

1979年这个中国历史上特殊的节点。

刘祖慈策划的“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确实是一道惊雷。不仅是一次单纯的文学事件,更是1970年代末中国社会转型的文化缩影。

正如顾城在1983年回忆时所说:“如果没有《安徽文学》的这次突围,我们可能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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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显然不给许成军太多“懵逼”的机会。

下午,改稿会继续开着,但是换了个话题。

周明续了第三遍茶,苏中敲了敲烟斗:“上午说透了具体的稿子,下午聊聊虚的。这文坛的河,接下来要往哪条道流?”

许成军指尖转着钢笔。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谈具体作品靠细节,谈文学走向靠视野,而他恰好有比别人更宽的视野。

不过在今天这个场合,显然没他大放厥词的份。

怎么问,他就怎么答。

“我先抛块石头。”

公刘把烟蒂摁灭在缸里。

“现在都在写‘伤痕’,从运动写到摘帽子,眼泪快把稿纸泡透了。可文学总不能一直哭吧?哭完了该干啥?”

刘先平翻开笔记本,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创作提纲:“我最近写农村题材,总卡在‘集体’和‘个人’的坎上。写集体主义吧,显得假;写个人诉求吧,又怕触线。这尺度怎么捏?”

“今天的主角是成军同志,就让成军同志先聊聊吧。”

周明笑着对许成军点点头,今天他话虽然少,但是能看得出最欣赏许成军的就是他。

许成军没想到他的发言机会来的这么快:“刘老师,您觉不觉得,现在的文学象刚解冻的河,冰块还没化透,水流已经想拐弯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前辈,“伤痕文学是必然,疼了总得喊出声。但喊完之后,得往深了走:不是说‘谁害了我’,而是说‘我该怎么活’。”

苏中挑眉,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哦?怎么个‘深了走’?”

“往人性深处走。”

许成军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清脆的响。

“比如写运动中的人,别只写他挨了多少斗,要写他偷偷给活不下去的人塞过半个窝头;写农村干部,别只写他刻板,要写他夜里对着帐本叹气。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这才是活人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公刘,“您写《哎,大森林》时,不就是让愤怒里裹着对人性的盼头吗?”

公刘猛地一怔,手指在桌沿叩了叩:“你这年轻人说话有意思,这话倒也在点子上了!我最近改诗,总觉得缺口气,没想到被你这20岁的年轻人点醒了。”

“光有锋芒不够,得有温度托着。”

这一时期的公刘经历了文学创作的沉寂期,从早期的热情歌颂转向对历史、人性和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

读过《公刘诗选》的许成军,是扣着他的脉搏说。

刘祖慈突然笑了:“小许说到‘拐弯’,我倒想起个事。最近收到些青年作者的稿子,不写运动,不写集体,就写姑娘窗前的月光、母亲补的袜子。有人说这是‘小资情调’,小许,你怎么看?”

“这不是小资,是文学要回家了。”

许成军沉吟了几秒,似乎在把握什么分寸。

“前几年文学总扛着大旗,写家国,写主义,忘了人首先是‘吃饭、睡觉、想心事’的个体。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作品,写‘这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不是‘这一类人’的标签。就象河水流着流着,总会分支出无数小溪,灌溉每块具体的田。”

钱念孙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笔记本上疾走:“你是说,文学要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叙事’?”

“不是转向,是互补。”

许成军摇摇头。

“就象河再宽,也离不了小溪的导入。以后的文学史会记着:1979年不仅有控诉的惊雷,还有屋檐下的雨滴。惊雷醒世,雨滴润心,缺了哪个都不成气候。”

刘祖慈眼里一亮,“好一个‘惊雷醒世,雨滴润心’,你小子天生就是个当作家的料!”

“我倒觉得,这‘雨滴’怕是会冲垮堤坝。”

苏中突然摇摇头,语气沉了沉,“文学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玩意儿。你写‘母亲补袜子’,谁来写工厂的烟囱、田野的拖拉机?年轻人容易钻进个人的小悲欢,忘了文学该当号角。”

他敲了敲桌面,枣木烟斗发出闷响,“1958年我们写《淮河新歌》,字里行间都是‘集体向前’的劲,现在倒好,一个个要往‘褶皱’里钻,褶皱多了,不成泥沼了?”

公刘嗤笑一声,蓝框眼镜滑到鼻尖:“苏老这话说得糙了。泥沼里才长得出好庄稼!屈原写‘哀民生之多艰’,不也是从个人的‘褶皱’里扒拉出家国的疼?倒是苏老您,现在写评论总惦记‘号角’,当心成了吹鼓手。”

“你这是抬杠!”苏中脸一沉,“我是说文学得有筋骨,不能净写些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里才有真骨头!”

公刘猛地站起来。

“我写《沉思》时,‘把带血的头颅,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让所有的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这骨头,不比你喊口号硬?”

周明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小许,你接着说,十年后的文学,你觉得会怎么发展?”

许成军等两人气头稍缓:“我认为各位老师说的其实都在理,文学本就是海纳百川,我谈谈我的浅见。十年后,会有人嫌‘写实’不够劲,开始在形式上变花样,用打乱的时间线,用没头没尾的对话,甚至故意让人看不懂,整体会分两个方向”

“一头会往细里钻。就说眼下分地,往后会有人盯着地头那根界桩写。张家媳妇觉得界桩歪了半尺,李家老汉蹲在边上抽了袋烟,末了从怀里摸出块红薯,一人一半分着吃。不写‘分地多重要’,就写那红薯皮谁先扔的、谁悄悄把自己那半掰了块大的给对方。这些碎末子堆起来,比喊多少句‘改革好’都扎实。”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带着笃定:“另一头会往宽里走。就象有人进了城,看见工厂门口贴的招工启事,会写谁揣着娘连夜纳的新布鞋、谁兜里藏着攒了半年的粮票、谁在人群里书着手指头等消息。字里可能不提‘政策变了’,但那布鞋上的针脚、粮票上的折痕,全是实打实的变化。”

“至于写法,怕是也要变着花样来。”

许成军笑了笑,“现在写事儿,多是‘鸡叫了—下地了—收工了’这么顺顺当当的。往后可能会倒着写,先写收工时裤脚的泥,再倒回早上出门时娘往兜里塞的炒黄豆;也可能几个人的事儿掺着写,东家的犁碰了西家的筐,顺带扯出三年前借过的半袋麦种。看着乱,实则把人心底的弯弯绕绕全抖搂出来了。”

他转向苏中,语气里带着点后生晚辈的恳切:“但苏老师说的‘筋骨’丢不了。这根扎得深,任啥风都刮不倒。”

苏中捏着烟斗的手指松了松,却没再说话。

钱念孙突然合上笔记本:“我补充一句。小许说的‘个体叙事’,得警剔变成‘精致的利己’。19世纪俄国文学写个人,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哪个不是从个体里见时代?若只写‘窗前月光’,忘了月光照过的土地,那就是舍本逐末。”

刘祖慈在中间调和:“依我看,这就象种麦子,既得有扎根土地的实,也得有迎风扬花的活。小许这颗种子,既有泥土气,又带着点新苗的劲,咱们别用老框框套死了。”

周明跟着点头,“现在的知青能写东西的,像小许这样的太少了,无论是作品,还是视野,都远不象个20岁的年轻人。”

“我定个调子,《谷仓》9月头版刊发,希望各位小许的前辈都给捧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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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周明、刘祖慈、公刘对于许成军的作品、视野表现出藏不住的赞赏。

其他人虽然有些不认同的地方,但是也只局限于文学上的讨论。

大部分人要了许成军的地址,说有事会后面写信联系。

要许成军说,这个时代的人、农民、作家,都淳朴的让人生不出坏心思。

从今天这场会议来讲。

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包含了安徽文艺界的菁华。

许成军哪怕视野再浅显,也能听得出这些人藏不住的对于文学发展的热忱。

虽有私心,但是公心难藏。

夕阳把会议室染成金红色时,许成军抱着一摞前辈们送的书往外走。

苏中在身后喊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下个月青年创作会,你来。准备篇稿子,别光说漂亮话,得拿出能扎进肉里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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