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着范文程的安慰之言,皇太极心中并未轻松多少。
自幼研习汉家文化的他,深知老子努尔哈赤当年能在辽东搅得天翻地覆,并非女真人有多强悍,而是因大明朝堂矛盾重重、党争不断,这些矛盾直接影响到九边明军与将领,才给了建州女真崛起的机会。
即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萨尔浒之战,说到底也不过是侥幸取胜。
想当年萨尔浒之战,明军各路将领分属不同政治派系,或离任多年,或异地调任,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配合全无。
再加上辽东本土派系将领与建州女真私下贸易、传递军情,诸多因素叠加,才让他们建州女真赢了那一场仗。
早年跟随龚正陆学习汉家文化时,他常听闻辽东总兵李成梁的辉煌战绩,就连蓟州戚继光的战绩也了如指掌。
与其他八旗将领不同,皇太极对后金与大明的整体实力有着清醒认知——他明白,先前九边明军只能被动防守,都是因为受到了朝堂党争的牵制和影响。
一旦大明内部矛盾平息,只要粮草充足,这些九边将领的战力同样不容小觑。
是以,皇太极早早就刻苦研习汉家文化,深知单靠女真八旗绝无可能击败大明,必须拉拢更多人才,无论汉人、蒙古人,唯有凝聚各方力量,方能与大明一战。
不能像老子努尔哈赤一样,只会一味靠屠杀震慑人心。
可如今八旗将领对汉人极度仇视,也让他头疼不已。
皇太极沉声道:“范先生,以我大金如今的境况,想正面击败大明毫无胜算。
况且大明这些年并非毫无准备。
朱家小儿让那个姓江的整顿京营,编练出二十万大军。
又大力发展火器,在河套与林丹汗数战皆胜,彻底收服河套蒙古各部,还从这些部落抽调青壮编入明军。
如今明军能从河套源源不断获得战马,一旦开战,投靠我大金的蒙古各部定会被河套明军牵制,无法与我大金合兵。
接下来想正面抵挡明军,只能靠我大金自己,可如今人心涣散,本汗实在忧心,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范文成对这些问题心知肚明,作为汉人,他看得比皇太极更加长远透彻。
不过已经决意效忠皇太极,便毫无保留地琢磨起如何为其增添胜算。
沉思许久,他忽然开口:“大汗,奴才倒有一计,可助大汗凝聚人心。
只要能让大金儿郎上下一心,再凭我大金八旗将士的骁勇善战,未必不能与大明一战!”
皇太极顿时面露喜色,赶忙欠身行礼:“还请范先生教我!”
范文成连忙上前搀扶:“大汗,这如何使得?”
皇太极却坚持行礼,一脸真诚道:“范先生真心待本汗,本汗自然以国事相托,以礼相待。”
闻听此言,范文成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道:“奴才此生必不负大汗,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二人手拉手,一阵相惜。
片刻后,范文成沉声说:“大汗,如今大金要凝聚人心,唯有一条路——称帝。”
皇太极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称帝,这诱惑何其巨大!
他早有这个想法,却深知自己眼下的地盘与兵力远远不足称帝的条件,才一直压着这个想法。
见皇太极面露犹豫之色,范文成咬牙道:“大汗的担忧,奴才明白。
可大金如今已无退路,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各旗主贝勒要么与大汗离心离德,要么根本不把大明当回事。
唯有大汗称帝,让他们看到大汗有与明廷争夺天下的雄心,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效命。
用汉人的话说,便是大汗提高了自己的上限,自然拉低了旁人的下限,他们不甘坐以待毙,只能加紧追随大汗的步伐。”
皇太极仍有顾虑:“范先生,你说的这些本汗都懂。
可一旦称帝,便与大明成了不死不休之局,朱家小儿绝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定会举国来攻。”
范文成急得直跺脚:“大汗!
奴才方才说了,大金已无退路,就算不称帝,大明也不会放过我们!
况且奴才料定,此次统兵之人必有那个姓江的。
此人在大明的所作所为,大汗都清楚不过,堪称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朱家小儿登基短短数年便能平定内部矛盾,此人出力最多,由此可见这个姓江的有多危险。
况且大明京营二十万大军也是他亲手编练,大汗万不可抱有侥幸心理!”
听着范文成的话,皇太极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苦笑道:“范先生教训的是。
此次大明与大金之战,大金没有退路,本汗也没有退路,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他一脸严肃道,“还请范先生为本汗拟定登基诏书。”
范文成立马领命。
皇太极又让亲卫统领鳌拜传令各旗主贝勒,入汗王宫议事。
很快,阿敏、尼堪、济尔哈朗、刘兴祚、代善父子、多尔衮兄弟等人都收到命令,火速赶往韩王宫。
路上,刘兴祚小声问阿敏:“贝勒爷,不知大汗此次召集众人所为何事?”
阿敏摊手道:“爱塔,你问我,我问谁去?”
刘兴祚赶忙朝他使了个眼色,阿敏会意,走向济尔哈朗问道:“你知道大汗此次召集大家所为何事吗?”
吉尔哈朗摇头,无奈道:“哥,这事我真不清楚,去了便知。”
阿敏只能点头,众人结伴入宫。
进了大殿,见皇太极端坐王座,众人立马行礼。
皇太极笑着让他们平身,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满脸疑惑,皇太极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骂“一群乌合之众”,随即笑道:“诸位可还记得先汗临终遗愿?
便是彻底雄踞辽东,再与大明一较高下。
本汗身为先汗之子,自当秉承先志——不仅要雄踞辽东,将来还要争夺大明的天下!”
在场众人皆满脸震惊,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代善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皇太极见状,知道效果达到了。
随后,一脸严肃道:“所以本汗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告知大家,本汗即将称帝。
待本汗称帝后,便对诸位论功行赏,加官晋爵,到时咱们在与大明一较高下!”
刘兴祚如遭雷击,以为听错了,赶忙看向阿敏,见他也是一脸震惊,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这时,豪格、范文成、宁完我、佟养性等皇太极的铁杆心腹立马跪地行礼:“恭喜大汗!
贺喜大汗!”
皇太极面露笑意。紧接着,代善父子也跪地行礼,随后是吉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兄弟。
最后只剩尼堪、阿敏、刘兴祚三人,刘兴祚赶忙跪地,阿敏与尼堪也反应过来,跟着行礼:“恭喜大汗!
贺喜大汗!”
皇太极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豪情壮志,这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实在美妙了。
他知道还需拉拢众人,便让他们平身,笑道:“大金能有今日,一半是先汗之功,一半是诸位之力,本汗不过仰仗先汗余荫与诸位辅佐罢了。
但请诸位放心,这份荣耀本汗不会独享,它属于我们所有人。”
他当场将登基事宜交给范文成与宁完我,又命各旗主贝勒整顿兵马,待称帝后大封功臣、昭告天下,再与明军决一死战。
随后,众人领命告辞。
离开汗王宫的路上,阿敏拉过刘兴祚,小声问:“爱塔,这皇太极该不会是疯了吧?
如今这情形,他居然想称帝?”
刘兴祚满脸无奈:“贝勒爷,这事谁说得准呢?
不过近来大家都收到消息,大明正在集结大军,定是奔辽东来的。
恐怕大汗也是压力太大,想靠称帝鼓舞人心吧。”
阿敏满脸不在乎:“简直荒唐!
爱塔,这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叫什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刘兴祚一愣,随即笑道:“贝勒爷几日不见,竟已出口成章了。”
阿敏满脸骄傲:“那是自然!
本贝勒可是未来的大明侯爵,言谈举止自当得体,岂能与那些街边撂地的野路子相提并论?”
说罢,他看着代善、吉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等人,满脸鄙视。
刘兴祚见状,瞬间有些发懵——皇太极疯没疯他不知道,但这阿敏明显是疯得厉害了。
他暗自思忖:接下来可得小心行事,万一哪天被阿敏坑了,那才叫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