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渟云一样,谢老夫人也知道宅邸没有被围困,圣人多半是不打算明面降罪谢府。
但即使如此,仍是祸福未知,前些天还能一切撑着如常,现谢简被带走,荣辱就在今朝分明,她实难镇定自若。
原立夏节气,寻常人家也该有个晨暮应时,现在情形万般顾不上,唯修花剪草,能勉强安宁些许。
屋内丫鬟女使都站的远,连曹嫲嫲都躬身叠手站在丈余开外屏风处。
渟云暗暗呼出口气,再走了两步近到桌沿,看谢老夫人跟前桌面有些水渍,特抬腕就着袖口攒了攒,然后才把手心里两个平安契轻放在桌上。
“这个是给袁娘娘的,”她将其中一个推了推,含笑道:“她胆识过人,世间莫能使其惊者,所以我画的是五雷符,替她求个雷霆护身,百邪难侵。”
又指尖往另一个压了压道:“这个是给我的,那日我吓的厉害,所以里间画的压惊咒,天罗神,地罗神,一脱灾殃化为尘。”
说罢从袖口里面取出另一个,也压在桌面,“这个是给谢祖母您的。”
“咔嚓”一声,花叶离分,那朵开的极好的牡丹砸将在地,滚出好几圈。
谢老夫人把手中光秃秃花竿子松松插在瓶里,甩了甩指尖,转头从桶里抽出另一枝,比划要剪,冷冷淡淡道:“给我的,我就收了。
给你的,你就带着。
给人的,不是咱们寻不出长脚的走一程,前儿个就说要去,那头不开门,天罗神不开,地罗神也不开。
我看啊,如来佛祖显了形,也寻不到她处排供莲花台,你这五雷六雷的,以后再说吧。”
“宋都虞在禁宫当值,路上堵他一程就好了。”渟云道。
谢老夫人手上一顿,剪子比划再比划,终没剪下去,仰脸看向渟云道:“凭何堵他一程呢,堵他一程又能如何呢?”
没等渟云答,谢老夫人自个儿失笑,摇摇头复垂了脸落剪,只这次往地上飘的,仅一片叶子。
堵人容易,跟堵水似的,捡着块烂泥巴往里一丢,也算千年的堤坝起了基,就怕是后续难为,连人带泥被水冲的七零八落。
“那自然是我久在病中,祖母情急。
听得道家有个法子叫以契压惊唤魂,特请宋都虞行个方便,把这平安契,”渟云手再次点到她自己那个,“烧在事发当日宋府明堂外。
非怪力乱神,实是,无有办法了。”
那叶子又飘了三四往下,渟云手移到另一个,“我挂心袁娘娘,特也替她求了一个。”
“传句话去,当不得什么。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谢老夫人不以为然,将修好的牡丹插进瓶里,顿了顿道:“你倒是”
她咂舌一声,偏头拧眉,思索好一阵,复望着渟云道:“你无端生这是非,是想得个什么?
叫我与你写个书文,做你的菩萨去?”
“没有的。”渟云颔首道:“道家本来就没菩萨,这名字是人随口喊的。
按梁律,道试是二十年一期,逢典加试,但今年二月才考过,三五年内决计不会再有了。
所以就算祖母您给个文书,我短时内也拿不到度牒,又过了童子年岁,只能做个修行善客寄居观中,哪也去不得。
可上月间,张祖母又跟我说,我暂时去不得我师傅那,因为陶姝是齐王党,我师傅自然也是齐王党。
我若再去,落到旁人眼里,谢府有蛇鼠两端之嫌。”她语气坦荡,“实话说来,我并不十分担忧此处如何,可我师傅牵涉其间,总是不好。
本来还在想法子周旋,现在又闹成了这样。”
渟云垂眉往花朵滚落处,弯腰拾起地上艳色,放到桌面与三个平安契一起,续道:
“我读书文有记,征和二年,汉庭巫蛊,太子刘据起兵,武帝怒而灭子杀女,封赏平乱之人江充李寿等不世之功。
后又如何呢,武帝罪己,以彻查为由,江充满门不保,李寿三族不存。”
她说这些春秋史话,无褒无贬,无喜无嗔,柔柔缓缓如旧年观照道人蒲团讲经:
“现又如何呢,晋王起兵,圣人怒而灭子杀女,封赏平乱之人不世之功。
来日如何呢,难保圣人不罪己,以彻查为由,称术士妖道兴风作浪蒙蔽圣听。
陶姝,我师傅,谢府,若连在了一处,凶险远甚分开万分。
所以,谢祖母你不会给我文书的。”
谢老夫人“哐哧”丢了剪刀,边笑边拿起桌旁帕子擦手,妥帖打理干净后转了身向,正对着渟云道:
“那你是要得个什么?”
“我没有要得什么,我本就打算在我好些后与袁娘娘称个谢,那日她本来能走掉的。”
渟云道:“那时进来的人多,人一多就乱,长箭容易被遮挡准头。
襄城县主先瞄了我,若袁娘娘见死不救,她也不会被拿住,她一拉扯我,就没法儿招架襄城县主。
我想送个信给袁娘娘,叫她知道我已经好了,谢过她救命之恩。
其余的,我不在意。”她与谢老夫人朗朗对视,“我知道谢祖母想让我去宋府走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我不在意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不让我去道试,就真的不去,我也不会因为你想让我去就不去。”渟云自个儿也觉这话绕口,特掰碎了解释:
“我没有要顺着您,也没有要逆着您。”她交叠双手,摸到腕间松明,澄澈笑道:
“师傅说,我长大了,有些事必须自己主张,勿以他人喜为喜,勿以他人恶为恶。
反过来说也成立,勿以他人喜为恶,勿以他人恶为喜。
天皇老子囊括在内,生身父母不能例外。
这符契众目睽睽之下给宋都虞,于他声名无碍,他和袁娘娘夫妇一体,拿到之后如何处置,那是他二人主张,与我无关。
她要不要来谢府走动,是宋府主张,亦与我无关。
如果谢祖母寻不出脚程,那就让我亲自去堵他一程。”渟云松开手腕,带着那串松明,把手掌盖到了给袁簇那个平安契上。
“宅中养的起几个闲人。”谢老夫人斜眼看到那只手,笑道:“你回去歇着吧。”
渟云躬身后退些许,转身出了房门。
谢老夫人静坐了片刻,忽地记起渟云没说给自个儿的那个平安契画的是啥咒。
她仍厌恶鬼神之说,但手止不住拿了,慢条斯理拆开,里面是一纸枯黄,什么都没画。
谢简在午后归家,与门前相迎的崔婉等人相拥抱头安慰过无事后,立即往谢老夫人处道了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