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基地的生活区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钟离末靠在柔软的沙发里,赤色的眼眸半阖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他刚刷到一个关于北极狐的视频,手指顿了顿,那身雪白的皮毛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野外遇到的幼崽,不由分说地围着他打转的时光。
“希儿,我真的没事。”
他叹了口气,试图从蓝发少女手中夺回那罐被没收的可乐。
希儿的手很稳,红蓝相间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是冬天,哥哥,冰的伤胃。”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妖。”
钟离末试图讲道理,“活了这么多年,不至于”
“正因为活得久,才更该好好照顾自己。”
希儿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放在钟离末手边,“琥珀小姐说过,您以前熬夜处理文件时,就靠咖啡提神。这个习惯可以保留,但冰的真的不行。”
“?”
他记得自己从来没有熬夜处理过文件,这又是哪来的传闻?
“”
钟离末盯着那杯咖啡,又抬眼看希儿。
少女的表情很认真,脸颊因为室内的温度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忽然注意到,希儿今天戴着他送的那条手链,两条都戴着。一条在左手腕,深蓝宝石垂落,另一条在右手,冰晶雪花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倒是都戴上了。”
他轻笑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奶泡绵密,是熟悉的味道,和五万年前爱莉希雅偶尔心血来潮煮给他的那杯,竟有七八分相似。
“因为都很漂亮。”
希儿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宝石。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又立刻聚焦回钟离末身上,“而且里面有种很温暖的力量,虽然不算明显,但是戴着的时候,感觉很安心。”
钟离末点点头,没有多说。
那两条手链里确实注入了他的一丝本源妖力,能在危机时刻形成防护。
虽说自己如今的实力并不足够保护谁,但至少,可以挡下一次致命攻击,一次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总是怯生生却又在某些时刻异常固执的小姑娘,需要一点保障。
“希儿最近很黏老师呢。”
琪亚娜的声音从沙发另一端传来。
她和芽衣挤在同一个懒人沙发上,那沙发显然不是为两个人设计的,但琪亚娜硬是把自己塞进了芽衣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芽衣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视线却落在钟离末和希儿之间。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钟离末能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审视。
“希儿只是关心老师。”
布洛妮娅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战术手册,手册翘起的边角露出一丝淡黄的痕迹。
她的语气平淡,灰蓝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扫过希儿,又落回钟离末身上,“而且她说得对,老师上次在量子之海回归后,身体的数据一直有微小的波动,虽然不影响日常,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我们没有必要,也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这妮子怎么突然这么强势了’
钟离末放下咖啡杯,赤色的眼眸扫过房间里的几个女孩。
琪亚娜和芽衣腻在一起,布洛妮娅看似专注着手里的战术吼姆漫画,实则余光一直锁定着他这边,希儿则站在他身侧,一副随时准备没收任何违禁品的架势。
这场景有点熟悉。
五万年前,在逐火之蛾的总部休息室里,似乎也总有人这样围着他转,伊甸会在他批阅文件时弹奏舒缓的钢琴曲
爱莉希雅会突然出现,把一束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插在他桌上的花瓶里,梅比乌斯则会借着体检”名义,堂而皇之地占用他半小时时间,虽然所谓的检查往往变成她单方面的学术探讨
自己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
虽说三天之前就在考虑这件事,但好像伊甸她们也没那么急躁,自己也有些想在外面多待会
“老师在想什么?”
希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钟离末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布洛妮娅,“布洛妮娅,你妹妹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他说得很委婉。
实际上,从三天前希儿跟自己聊过天那一次开始,希儿,或者说,借由希儿身体表达关切的另一个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早餐会确认他有没有按时吃,午餐会盯着他别挑食,晚上会以基地暖气不稳定为由,抱着一床额外的毯子敲他的门。
“希儿紧张吗?”
布洛妮娅合上书,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希儿脸上停留片刻,希儿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希儿只是担心老师。”
布洛妮娅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而且我也认为,老师需要被好好照顾。”
钟离末挑眉,“连你也这么说?”
“老师总是照顾别人。”
布洛妮娅的声音很轻,“从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照顾老师了,这很公平。”
“况且希儿也是从量子之海回归的,更明白老师的身体情况。”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钟离末一时语塞。
他确实习惯了照顾别人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源自全族献祭后,对每一个同伴的珍视。
所以他很少意识到,自己也会成为被照顾的对象。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了这种可能性。
失去身体、失去灵魂、化身终焉、成为虚数囚徒、以生命为饵一次次牺牲似乎成了某种习惯,以至于当有人试图把他拉回被保护者的位置时,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我怎么会需要这”他试图反驳。
“您需要。”
希儿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红蓝异色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里,那一刻,钟离末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属于另一个她的锐利光芒。
“您总是说没事,总是说没关系,总是说我可以处理,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布洛妮娅姐姐她们再一次看着你消失,会是什么心情?”
房间安静了一瞬。
琪亚娜从芽衣怀里抬起头,芽衣的手停在半空,布洛妮娅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击。
钟离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希儿”
明明他只是想喝冰阔落,怎么就这样了
“我不是在责怪您。”
希儿的语气软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多在乎自己一点。”
她说着,忽然伸手握住了钟离末的手腕。
少女的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钟离末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您送的手链,我很喜欢。”
希儿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戴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您的力量在保护我,所以我也我也想保护您,哪怕只是一杯冰可乐。”
钟离末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希儿。
少女的脸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上粉色,但她的手没有松开,眼神也没有躲闪。
那一刻,钟离末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希儿。”
布洛妮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从扶手椅上起身,走到希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咖啡也会伤身体,能去倒杯温水吗?”
希儿愣了一下,抬头看布洛妮娅。姐妹俩对视了几秒,某种无声的交流在她们之间传递。
最终希儿松开了手,低声说了句“好”,转身朝厨房走去。
布洛妮娅在钟离末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她没有看钟离末,而是望着希儿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老师,希儿她们都很在乎您。”
“我知道。”
钟离末揉了揉眉心,“我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
布洛妮娅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老师在这方面,一直都很迟钝。”
钟离末苦笑,“我很难感受到这种感情,这点我无法反驳。”
“但没关系。”
布洛妮娅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我们可以等,不差现在。”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钟离末怔了怔。
他看着布洛妮娅,这个在他印象里总是冷静、理智、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少女,此刻的眼神却温柔得惊人。
“布洛妮娅,你”
“我也在等。”
布洛妮娅平静地说,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等老师什么时候能看清,能接受,等老师不再把自己当成必须牺牲的那一个,等老师学会被爱。”
“或者说,等哪一天被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趁机把老师彻彻底底地吃干抹净。”
“?”
钟离末彻底说不出话了。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希儿端着水杯走回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她把温水放在钟离末面前,小声说,“温度刚好。”
“谢谢。”
钟离末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时,发现水温确实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盐湖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的雾气上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斑。
“幽兰黛尔该回来了。”
雷电芽衣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她今天去清理的崩坏兽群,位置不远,这个时间应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宿舍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股寒气随着来人的进入涌进温暖的房间,但很快被暖气吞噬。
幽兰黛尔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她的作战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只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训练背心,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臂。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钟离末身上。
那双湛蓝的眼睛扫过他手中的水杯、他身侧的布洛妮娅、站在一旁的希儿,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回来了,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战斗后的疲惫,也是见到他时的放松。
“辛苦了。”
钟离末放下水杯,“顺利吗?”
“一群战车级崩坏兽,没什么难度。”
幽兰黛尔走进来,随手把外套扔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她径直走向钟离末,在沙发前停下,俯身凑近他,“老师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的气息里带着室外的凉意,还有战斗后特有的、淡淡的金属和硝烟味道。
钟离末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但沙发背挡住了退路。
“很平静。”
他说,“看了些视频,喝了咖啡,现在在喝水。”
幽兰黛尔挑眉,“咖啡?冰的还是热的?”
“热的。”
希儿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泡的卡布奇诺。”
幽兰黛尔看了希儿一眼,又看向钟离末,忽然笑了。
那是种很浅的笑容,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做得不错,希儿。”
她说,然后直起身,转向厨房,“我去冲个澡。老师,晚饭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随便就好,不过还是我来吧。”
钟离末看着幽兰黛尔走向卧室拿换洗衣物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布洛妮娅、不远处的芽衣和琪亚娜、站在茶几旁的希儿。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水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窗外的灯光温暖而安宁。
女孩们各做各的事,琪亚娜又窝回芽衣怀里刷起了终端,布洛妮娅重新翻开战术手册,希儿开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零食包装,但钟离末能感觉到,她们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留在他身上。
就像五万年前,在黄金庭院的那个午后。
伊甸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爱莉希雅躺在吊床上小憩,梅比乌斯在实验室写报告,凯文和苏在训练场切磋所有人都做着不同的事,但那个小小的庭院,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成为一个整体。
而现在,这个盐湖基地的宿舍里,也正在形成某种类似的、微妙的平衡。
前世与现世代,都是他所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钟离末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或许布洛妮娅说得对。他需要学会被照顾,被关心,被爱。
哪怕这需要时间。
哪怕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些炽热的目光。
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他愿意试着接受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一句执拗的关心,一个等待的承诺。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
盐湖基地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在远方的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
而室内,灯光温暖,人影安宁,仿佛这一刻可以持续到永恒。
钟离末放下水杯,闭上了眼睛。
嗯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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