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重归安静。
方才那一场刀光火影来得凶猛,去得也快,仿佛一阵骤雨,砸得人心惶惶,雨停之后,却只余满地狼藉。
金甲兵在各处重新布防,疗伤的疗伤,清扫的清扫,血腥气尚未散尽,却被一阵阵酒香、药味、烟尘混杂着压了下去。
我伏在廊柱后头,透过旁边枝叶缝隙往外瞧,只觉得这地方忽然变得陌生了。方才还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如今却像一处刚打完猎升起篝火的营地,热闹中带着几分松懈。
“趁现在。”我低声对花相说。
花相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旧在庭院中游走,像是在数什么。他的神色比我冷静得多,可我看得出来,他在留意的不只是金甲兵的位置,还有——哪些人不在。
就先不说我大哥了。
莲儿不在。
华商不在。
木苍离,也不在。
这一点让我心里隐隐发紧。
我们二人贴着廊下的阴影,悄悄挪动位置。花相走在前,我跟在后头,脚下踩着碎石与枯叶,每一步都刻意放得极轻。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庭院东南角的假山。这地方本就曲折,加上之前暗道频出,更叫人心里没底,总觉得下一步踩下去,就会踏进什么不该踏的地方。
正挪到一处花丛边,我忽然觉得头顶的光影一暗。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已然从假山上翻落下来。
那人落地极轻,像一片被风送下来的叶子,衣袂只微微一荡,连花枝都没压折几根。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落地时膝微屈,显然是习武之人的落势。更要命的是——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个东西。
一个黑黢黢、边缘被敲得坑坑洼洼的铁盆。
就是厨房里洗菜、淘米用的那种。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没反应过来。
可下一瞬,那潇洒的身形、那落地的姿态、那略微偏向左侧的站姿——我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这不是我大哥是谁?!
哪怕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哪怕如今夜色将临,我也绝不会认错。那种骨子里的气势,是旁人学不来的。小时候他在演武场上教我扎马步,我偷懒,他就站在我身侧不说话,只一个眼神,我便知道今天这腿是别想直着走了。
就是这个人。
方才那敲着大铁盆、指挥阵型的,根本不是旁人。
而是南宫府的大将军,我的亲亲大哥。
可是大哥怎么会和八王爷混一起?
我心口猛地一热,下意识便要张嘴喊他。
“大——”
话还没出口,花相已然一把按住了我的肩,力道不重,却极稳。我自己先被吓了一跳,硬生生把那一声憋了回去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微微摇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庭院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极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我一看那走姿,心里就暗叫不好——果不其然,八王爷从廊下转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身常服,外头罩着件暗纹披风,看起来比方才更像个闲散贵胄。可那双眼睛,仍旧带着审视一切的精光。
他一眼就瞧见了鬼面人。
“原来在这儿。”八王爷笑着走近,语气熟稔得很,抬手便往那人肩上揽去,“不愧是南宫府的大将军。今日若不是你这一手妙计,本王怕是要费上不少力气。”
我在花丛里听得头皮一紧。
这话一出口,等于明明白白点破了我大哥的身份。
鬼面人却只略微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只手。他的动作不快,却让人挑不出半点失礼。
“算不上军队。”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平静,“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小试一场而已,不足为道。”
顿了顿,他又道:“既然事情已经做成了,想必王爷也会信守承诺罢。”
八王爷哈哈一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自然,自然。来,夜还长,咱们去喝一杯。”
二人并肩而行,很快便走远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我趴在花丛里,侧头压低声音对花相说:“你听见没?这听起来,像是我大哥跟八王爷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这才出手帮他打退了叛党。”
花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与虎谋皮。”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也没底:“说不定只是形势所迫。眼下那叛党来势汹汹,他若不出手,八王爷真败了,整个局面只会更乱。”
说到这里,我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皮,小声提议:“既然我大哥都已经跟八王爷暂时休战了,要不咱俩直接出来,混个庆功宴?我是真有点饿了。”
花相终于转头看我,神情复杂得很。
“你忘了你大哥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让我先从暗道出去?”
花相点头:“他是先保你离开,才站出来跟八王爷谈条件。你现在若是露面——”
“那就有可能成为八王爷掣肘我大哥的筹码。”我立刻接口。
花相看了我一眼,语气居然带了点勉强的认可:“嗯,还算聪明。”
“废话!”我压低声音不服气地回嘴,“我南宫恭虽然纨绔不输八王爷,但这跟我脑子没关系,这是形势判断,懂不懂?”
花相没理我。
我们又在庭院边缘转了一圈,仔细找了一遍,仍旧没见着莲儿他们的身影。这下我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先撤。”花相说。
我也觉得不能再拖,点头应了。
我们避开金甲兵的巡查,绕到大门附近。眼见就要出这鬼地方,我心里那口气才刚松下去,忽然觉得腹下一阵汹涌。
……坏了。
“等下。”我拽住花相,“我得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花相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却还是点头:“快点。我给你——”
“把风是吧?”我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离我远点就行。”
于是我钻进旁边一片小树林,解了裤带,畅快淋漓。
等我一身轻松地提好裤子,心情都跟着明朗了不少,转身回去找花相。
人不见了。
树林边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花相?”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回应。
我心里一紧,又小声喊:“花相,花相?”
这回,林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过来,过来。”
我大喜,赶紧循声过去。
下一刻,我与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四目相对。
我们俩同时吓了一跳。
“啊——!”
“你是谁?!”
几乎是异口同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又传来一个熟悉又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老黄,你在嚷嚷什么呢?”
那人影从树后慢悠悠走出来。
老刘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
这些人怎么还在?不是都被金甲兵给抓了么?!
那叫老黄的大汉挠了挠头,对老刘头道:“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们的暗号,‘花香’,我就接了句‘果来’,谁知道是个不认识的。这小子……是朝廷的人么?”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不是,大哥,你们这口音也太重了吧!
老刘头眯起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嘿嘿一笑。
“这小子啊,”他慢悠悠道,“爷爷我刚好见过。”
他朝我招了招手。
“来吧,跟我们走一趟。”
我心里一沉。
这下,是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