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
红狼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糕点残渣,“用枪炮和鲜血带来的‘光明’?”
威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战争的荒诞感如此真切,但他们没有时间感慨。
“别发愣了!”
他提高声音,“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现在都是敌人的补给,被摧毁了就是好事。检查完毕了吗?有没有有价值的情报?”
“电子设备基本烧毁了。车牌……勉强能辨认部分,已经记录。”
“那就准备撤离!”
威龙当机立断,“这么大的动静和火光,很快就会引来周围的哈夫克部队 快速撤离!”
队员们迅速收敛心神,最后扫视一遍战场,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己方痕迹,迅速消失在河床方向的黑暗中,只留下身后山谷里冲天而起的火光、翻滚的浓烟,以及被炸得粉碎、再无一丝“光明”可言的“圣卢西亚慰问”。
远处,似乎已经传来了其他车辆引擎的轰鸣和隐约的警报声。
狩猎结束,现在,轮到猎人们隐匿形迹,撤回自己的巢穴了……吗?
沿着古老小径的撤退并不比潜伏轻松。
为了彻底摆脱可能尾随的哈夫克搜索队,他们放弃了相对好走但暴露的路线,一头扎进了石灰岩里。
尤其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外骨骼的助力系统在攀爬超过七十度的湿滑斜坡时发出嗡鸣,关节处偶尔溅起细碎的火星。
冰冷的雾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感,头盔面罩上凝结了一层白霜。
“这鬼地方……比训练场最损的教官设计的路线还离谱。”
磐石在狭窄的岩缝中穿行格外费力。
“少废话,看脚下。”
前面的红狼头也不回,落脚点选择精准,在看似无路的嶙峋怪石间蜿蜒向上。
威龙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确认红缨和其他人的情况。
红缨紧跟在他身后,rc-15步枪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举起的角度。
她注意到威龙回头,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骇爪,后方情况?”
威龙在通讯频道里低声问。
“未发现追踪热源。爆炸和大火应该吸引了附近所有敌军的注意力。但我们制造的动静太大了,他们天亮后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骇爪和黑狐负责断后,清除可能留下的痕迹。
“抓紧时间,拉开距离。”
威龙下令。
经过近一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翻过一道险峻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a-391高速公路在群山的夹缝中蜿蜒而下,连接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龙达山脉黑影,与更远方的加的斯湾平原。
这里是真正的交通咽喉,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就在队伍准备沿着山脊背侧继续向东南迂回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无名,突然做出了一个清晰有力的“停止”手势,随即无声地伏低。
所有人瞬间卧倒,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消失在岩石和枯草的阴影中。
威龙和红狼匍匐到无名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ca-9104乡间公路,它像一根细线,与下方的主干道a-391在某处交汇。
而此刻,在这条乡间公路的一处相对宽阔的弯道旁,情报中提及的那个“重型后勤补给车队”,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透过外骨骼头盔增强后的热成像夜视仪,下方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跳加速。
车队规模远超之前那支小型运输队。
十几辆庞大的重型拖挂卡车,车身覆盖着深浅不一的伪装网,在热成像下呈现出不规则的斑块。
护送力量也强得多,至少能看到四辆v-aa防空车和同样数量的vec-1骑兵侦察车,分布在车队前后和侧翼。
“车队停下来了,像是在临时整备。”
红狼低语,调整着观测焦距。
“看那些卡车的货厢轮廓,”黑狐冷静地分析,“第三辆、第六辆、第九辆……货厢尺寸和热辐射特征与标准弹药或物资车不同,更规整,内部有持续的、低功率电子设备发热。”
“符合比特从那个硬盘里破译出的‘新型一体化战术通讯终端’和‘外骨骼头盔增强型夜视模组’的描述。”
比特此时也小心翼翼地挪到观察位置,借着微光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骇爪刚刚同步过来的破解数据摘要,肯定道:
“没错,转运表上标注的批次和预计抵达时间,跟眼前这个车队的构成对得上。这些是哈夫克前线指挥系统和精锐步兵的‘眼睛’和‘耳朵’,打掉它们,比炸掉几辆坦克还让敌人难受。”
即使在热成像下,威龙也能看到那里堆叠着大量形状规整的箱子,与军绿色的弹药箱截然不同,颜色反馈……
显得有些“温暖”?
他略微调整了成像模式,切换到微光增强与热成像叠加。
这下看清楚了。
包装在微光下反射出些许不自然的亮色,像是彩纸或某种印刷图案。
结合之前那辆“慰问专车”的残骸,答案呼之欲出。
“又是圣卢西亚节礼物。”
红缨的声音很轻。
“杏仁糖,雪茄,雪莉酒……”
牧羊人在不远处低声念叨,不知道是感慨还是讽刺,“他们倒是惦记着过节。”
但车队前方更开阔的河滩地,吸引了更多注意力。
六辆哈夫克的豹2a4主战坦克呈扇形部署在那里,炮塔低垂。
引擎已经熄火,但辅助动力单元仍在运转,为坦克内部的电子系统供电,在热成像仪上呈现出稳定的热源点。
这是一个完整的坦克连,选择了这个易守难攻的河滩作为临时驻扎和补给点。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是让威龙呼吸微微一滞的真正原因。
他的视线,最终牢牢锁定在车队尾部,一辆经过改装、看起来像是移动指挥所或人员运输大巴车的旁边。
那里聚集了不下五十名哈夫克士兵。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车辆、搬运物资或保持警戒队形,而是整齐地排列成了一个相对规整的方阵。
方阵前方,一个身穿深色长袍、外罩简易防弹胸甲的身影——
——正站在一个便携式的小祭坛后。祭坛上似乎点着蜡烛,隐约能看到圣杯和十字架的轮廓。
哈夫克士兵们低垂着头,低声吟唱着。
即使隔着距离和头盔的隔音,也能通过唇语分析和声音传感器捕捉到零星的、旋律古老的祷文片段。
圣卢西亚节的弥撒,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在寒冷刺骨的冬夜。
在热成像的视野里,这五十多个聚集在一起的人体热源,此刻散发出的不仅仅是体温,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辐射。
他们的精神完全沉浸在对光明的祈求、对牺牲的纪念、对家乡的思念之中,对于即将从山脊降临的、物理意义上的死亡火焰,一无所知。
频道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红狼的命令才响起,干涩而简短:
“目标确认。车队,坦克连,弥撒场。”
“怎么打?”
磐石问,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坦克的扇形阵地、车队的排列、弥撒的人群、护卫装甲车的位置、周围的地形……
大脑瞬间推演着多种方案。
“骇爪,黑狐,无名。”
他终于开口,“给你们十分钟,清理掉我们下山路线沿途,以及可能观察到这个伏击点的所有明哨、暗哨、观察哨。”
“确保我们动手时,没有额外的眼睛看到火光,也没有多余的嘴巴发出警报。”
三道身影悄然离开。
他们是专业的清道夫,擅长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用最安静的方式,抹掉那些不该存在的“杂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山风似乎更冷了。
下方,弥撒在继续,神职人员举起圣杯,哈夫克士兵们的吟唱似乎达到了一个短暂的高潮,然后归于更深的静默——
“祝圣”的环节,整个仪式中最肃穆、最专注的时刻。
威龙的食指,轻轻搭在了r14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红缨在他侧后方,已经将红箭-12反坦克导弹发射器稳稳架在了一块岩石的凹陷处。
牧羊人和比特早已利用这十分钟,借着地形的掩护,匍匐潜行到了更靠近公路路基的下方,手中紧握着遥控起爆器。
磐石的速射机枪枪口,牢牢锁定了河滩地。
红狼则半跪在一块巨石后,肩上扛着的qn-202微型导弹发射器,对准了车队后方的油罐车区域。
“哨位清除。路线干净。”
骇爪的结语终于等到,平静无波。
威龙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头盔hud上的显示数据一切正常。
下方,弥撒的方阵沉浸在宗教赋予的短暂宁静中,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无知觉。
“动手。”
“砰!咻——!”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两声截然不同的爆鸣撕裂了夜的寂静。
红缨和威龙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两枚红箭-12反坦克导弹扑向河滩地上,两辆相距最近的豹2a4坦克。
轰!轰!
巨大的火球几乎同时从两辆坦克的炮塔与车体结合部炸开。
厚重的装甲被聚能射流轻易撕开,内部的弹药被殉爆,二次爆炸将炮塔掀飞,炽热的金属碎片和车内乘员的残骸伴随着烈焰喷向夜空。
整个坦克连的宁静被彻底粉碎。
几乎就在导弹命中前的一刹那,下方公路路基处,牧羊人和比特狠狠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
比反坦克导弹爆炸更沉闷、但范围更广的巨响从地下传来。
预先埋设在ca-9104公路关键路基下的定向爆破雷被引爆。
冲击波直接将两辆停靠在边缘、装载着“圣卢西亚礼盒”的后勤卡车掀上了半空。
卡车在空中解体,无数精美的包装盒四散飞溅。
坚硬的杏仁糖粉饼被震成齑粉,昂贵的雪茄折断散落,玻璃瓶装的琥珀色雪莉酒瓶纷纷炸裂,酒精混合着汽油、硝烟和刚刚扬起的泥土,泼洒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瞬间被引燃,形成一片流淌的火河。
正在进行“祝圣”的弥撒方阵,在这一连串的巨响和闪光中,彻底炸营。
肃穆的宁静被撕得粉碎。
惊恐到极致的叫喊声、被破片击中者的凄厉哀嚎、茫然无措的怒吼、神职人员试图维持秩序却徒劳的呼喊……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整齐的方阵瞬间崩溃,哈夫克士兵们四散奔逃,许多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扑倒在地,或者盲目地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乱窜。
“机枪掩护!”
威龙喝道。
“收到!”
磐石的速射机枪立刻发出狂暴的咆哮,火舌喷吐,重点压制那些试图寻找武器、或者本能地朝着山脊开枪还击的哈夫克士兵。
比特也操起速射机枪,进行精准的点射,将几个试图冲向装甲车或操作防空武器的身影撂倒。
混乱中,v-aa防空车和vec-1侦察车上的乘员试图做出反应,车顶的武器站开始转动。
但他们的注意力被严重干扰。
“红狼!”
威龙再次喊道。
“锁定!”
红狼肩上的qn-202发射器微微一震,两枚微型红外制导导弹轻盈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优雅而致命的弧线。
轰!轰!
更加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冲天而起,燃油被点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和燃烧。
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油罐车,并向四周蔓延,点燃了附近的车辆和草丛,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高温和浓烟进一步加剧了现场的混乱和恐慌。
袭击猛烈而短暂。
从第一枚反坦克导弹射出,到最后油罐车爆炸,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下方已是一片狼藉。
燃烧的坦克残骸、炸毁的卡车、流淌的火焰、四散的节日物资残渣、以及倒伏一地的伤亡士兵。
幸存者惊恐地躲在车辆残骸或岩石后,盲目地向山脊方向倾泻子弹,但毫无准头。
“撤!”
威龙没有丝毫恋战。
特战干员们立刻收枪,转身,沿着事先勘探好的、被骇爪他们清理干净的撤退路线,向山脊另一侧的深沟滑去。
红缨和威龙断后,一边后退,一边用步枪点射压制可能试图组织追击的火力点。
磐石打光了最后一个长点射,将一挺刚刚开始吼叫的哈夫克机枪打得哑火,然后才扛起炽热的枪管跟上队伍。
就在最后几人即将进入深沟阴影的瞬间,下方公路边缘,几个哈夫克特种兵似乎判断出了袭击者的大致撤退方向,端着奇美拉步枪,试图迂回包抄上来。
一直游离在队伍最后方的无名,此时显出了身形。
他没有开枪,只是像迎着几个摸上来的哈夫克士兵飘了过去。
黑暗中,只有极其短暂、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金属摩擦声、人体倒地的闷响,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惨叫。
片刻之后,他追上了队伍,匕首尖端,一滴浓稠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岩石上留下深红色斑点。
深沟曲折陡峭,迅速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也隔绝了下方火光冲天、混乱哀嚎的炼狱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