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院的外院与内院,仿佛是两个世界。
外院的弟子,学的是大乾律法、礼法、文章、策论。
因其最好的出路,不过是进入府衙大人物的视野,成为府中一吏。
而内院弟子则不同。
内院弟子主修琴、棋、书、画等各种君子技艺。
以求心性上的提升。
在郑静闻郑讲师的带领之下,苏易进入内院
“韩夫子以往是无涯书院中的外门弟子,只是当时没有在二十岁前,晋升易髓境。”
“因此,只能无奈从无涯书院离开。离开后,韩夫子一人行万里路,从干京一路来到临江府。”
“一路上,观天地、山川、草木,虫兽,以其各种行迹,融于书法之中,欲自成一家面目。”
郑静闻的声音很轻,但苏易却是越听面色越郑重。
之前的他,只是知道临江文院中的韩夫子,是易髓之境。
却不知道,韩夫子,有这等经历。
现在看来,这韩夫子,一点也不简单。
同样是易髓境,青年易髓境、壮年易髓境、老年易髓境。
体现出来的身份地位,都全然不同。
而韩夫子,看似已经有四十馀,但其曾在无涯书院之中修炼。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能通过书法,形成自家面目。
说不定都能将这份书法之心,融入到武学之中,快速晋升。
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
无涯书院,能成为七大传承宝地之一,便是其君子之心练心,有着其独到之处。
“多谢郑师。”
苏易朝着郑静闻作揖,郑讲师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提点着他。
就比如此时,他就知道,可以从书法方面,去吸引韩夫子。
“无妨。文院的确有千里马,但不是所有的千里马,都值得食之。”
“赵讲师其实也并无错,他遵循的是大乾律法、礼法。千里马,寻常之马,在他看来,并无区别,只要循规蹈矩,即是好马。”
“千里马,也不过日行千里,于大干来讲,不算什么。”
“我看重的,不是你是不是千里马。而是你的这股心气。”
“在文院,我见过千里马不下数十,但能与讲师论律法、礼法而坚持己见,又写出如此文章的,却只你一个。”
“用不了多久,夫子便会前来授课,你寻一地稍坐。”
比起外院来,文院内院的讲课之地,并不是在讲堂之中。
而是一处几亩大的花园。
一名名弟子,席地而坐。
有身前横一琴,卧看琴谱者。
有手持黑白之子,在棋盘上,衍变胜负者。
有持树枝做笔,蘸流水而挥者。
比起外院的躬敬,内院更为肆意,几十名弟子,几乎只沉浸在自身的世界之中。
“夫子讲课,兴之所来,讲课内容,有谈天说地,有君子数艺。”
“无论讲到什么,你都需用心听讲。”
“只要夫子没有驱逐你,以后每月夫子讲课,我都可带你前来。”
“半年内,若是你还没有得到夫子的许可。那进入内院之事,就此作罢。”
郑静闻带着苏易,站在花园的边缘,声音沉沉。
朝着郑静闻再次一拜,苏易也找了个位子,席地而坐。
但他并没有学其馀弟子一般,释放自我。
而是手中拳势变化,三十六式拳势入门后,他即便是赶来文院的路上。
都是在演练拳法。
劲力,通过刚柔变化,淬炼着他拳头上的皮肤。
手腕,逐渐翻转,手势如蛇如鹤。
在几番变化之后。
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缓步踱来。
身影的主人,并不算健壮,甚至有点瘦削,看着都不似是习武之人。
但随着他一步步踏来,仿佛有一种气场,在周围逐渐显现。
花园之中的落叶,在微微震动,象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它们。
逐渐从花园的中心,往外散去。
“韩夫子。”
一名名原本都有些肆意的内院弟子,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第一时间,都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躬敬站起,朝着身影一拜。
苏易,也是跟在其中。
“今日,讲相马。”
韩夫子站在花园之中,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劲力的传递之下,却能清淅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一时间,有几名消息灵通的内院弟子,都将目光,看向偏僻处的苏易。
这一段时间,《马说》一文,都已经在临江府传遍。
他们身为内院弟子,自然有所听闻。
只不过,大部分都只是嗤笑。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真是千里马,也当是他们。
外院之中,律法、礼法、文章、策论,只能培育一方小吏而已。
因此,即便是他们知道,苏易能来旁听内院夫子讲课。
他们也不曾在意。
在他们眼里,用不了多久,这所谓的易公子,便会从外院来,回外院去。
不过是侥幸写出了《花间集》而已,都是青楼靡靡之音,谈得上何等心性!
“廿年之前,我从干京,一路南下。期间,我曾遇到过一个马夫,我见他所养之马,筋骨强健,便夸耀其马非凡。”
“然而,他却与我说,这不过是寻常之马。他养马多年,曾经在当地世家见过一匹真正的天下之马。”
“我问他那是一匹何样的马。”
“他说,是一匹黄色的母马。”
“数日后,我拜访此世家,但询问一番,却发现,并无黄色的母马。只有一匹黑色的公马,神骏非凡。”
“我原不解,直到亲眼见了那匹公马,才知道那马夫的智慧。”
“因为他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
韩夫子讲的很慢,声音之中,有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一些弟子,已经沉浸在所讲之事里。
苏易席地而坐,他毫不在意不远处,一些内院弟子的审视目光。
一双眼眸湛湛,看向韩夫子。
别人或许以为这不过是夫子所讲述的一个故事。
但他却是能从这故事听出,韩夫子还在讲什么。
极有可能,韩夫子已经看出了他的赘婿身份。
也是。
自己的身份,能瞒过文院之中的寻常讲师,却不可能瞒得过夫子这般易髓境高手。
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
讲的,不正是只看中他本人,而忽略了他的身份吗?
“相马如此,琴、棋、书、画亦是如此。入其间,又要忘其间。”
“如得一棋谱,可照棋谱而入门,却不可依棋谱步步如此。”
“要深得精妙,而忽略粗糙;明晰内部,而忘记外在。”
花园正中。
韩夫子的声音未歇。
苏易心神相守。
听课之间,脑海之中,命图之上。
风云变化,三十馀缕青色道蕴,显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