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栖鹤垂着眼睑,语调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琐事。
无非是一路伴着游大夫跋山涉水,晓行夜宿,眼见着城门轮廓一日日清晰,游大夫难掩归乡的雀跃,特意寻了处僻静的山坳,打算歇足精神,好风风光光地入城。
那时日头正盛,林间蝉鸣聒噪,游栖鹤瞧着水壶渐空,便拎了壶往密林深处寻水。走没多远,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便混着草木清气飘了过来,不浓,却带着股洗不掉的凛冽。他脚步一顿,眉峰微蹙——荒山野岭,哪来的血腥气?思忖间,他循着气味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只见斑驳树影里,杭奚望浑身浴血地蜷在地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人早已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缕随时会散的烟。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仔细查探过四周,别说人影,连半分旁人留下的踪迹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离淼了。
医者仁心刻在骨子里,他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断送在荒林里?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解下背上的药囊垫在杭奚望身下,半扶半扛地将人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歇脚处。
游大夫见状亦是大惊,师徒二人不敢耽搁,草草收拾了行囊,轮换着背着杭奚望,日夜兼程地往城里赶,这才堪堪抢回杭奚望半条命。
通篇听下来,确实是再平淡不过的遭遇,没有波谲云诡的算计,没有惊心动魄的缠斗,字句间都透着寻常,竟挑不出半分破绽。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的。
高瞻的天眼能勘破三界鬼怪的伪装,能看穿山川草木的灵气脉络,却唯独看不透人心叵测。他辨不出游栖鹤这番话是真是假,可这丝毫没影响他眼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
游栖鹤话音刚落,一旁的游大夫便连连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帮腔,字字恳切地证实弟子所言非虚。
高瞻面上不动声色,敛起了眸底的冷光,扯出一抹看似信任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先前听游大夫说,你也是雷州人士?不知你在雷州还有什么家人,往日里又是怎样的光景?若是你有意,不妨随我们一道回归宗去,日后也好同杭家祖孙一道,重返故里。”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几分试探。
游栖鹤闻言,指尖微微一动,沉默了约莫几息的光景。
他抬眼时,正撞见游大夫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那点紧张落在他眼底,竟让他倏尔笑了起来,笑容温温的,带着几分释然:“劳高先生挂心了。只是栖鹤在雷州,早已没了亲人,孑然一身,对那片故土,也没什么执念了。自拜师学医那日起,师父教我的,何止是悬壶济世的医术,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往后,栖鹤只求能侍奉师父膝下,师父去往哪里,哪里便是栖鹤的家。”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游大夫听得老眼泛红,忍不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声大笑:“好好好!果然是老夫看中的后生!不枉老夫倾囊相授,总算是后继有人了,哈哈哈!”
游栖鹤连忙反手握住恩师的手,指腹摩挲着老人粗糙的指节,眼底满是动容,那模样,竟像是真的将师徒情分看得重逾千斤。
好一副感人肺腑的师徒情深!
我与高瞻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几乎同时攥紧,相视一眼,眼底都淬着几分冷意。
至于吗?
高瞻抚着袖中暗藏的罗盘,那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震颤,却始终没有定准方向。
他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掠过游栖鹤紧扣着游大夫的手,慢悠悠道:“栖鹤此言,倒是让吾想起当年拜师的光景。只是有一事,吾始终存疑--那日你在林中寻到杭公子时,他身上的伤,是何种兵刃所伤?”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游大夫捋须的手顿了顿,他听出来高瞻对自家徒儿持怀疑态度,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游栖鹤轻轻按住手腕。
游栖鹤抬眸,眼底澄澈,仿佛半点波澜也无:“回高先生的话,杭公子腿根那道伤,边缘齐整,不似刀剑劈砍,反倒像是被某种薄刃利器划开的。当时他气息奄奄,我与师父只想着先止血救命,倒没细究兵刃来历。”
高瞻闻言,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捻,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却又很快恢复了震颤。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游栖鹤:“哦?薄刃利器?那你可曾在他身旁,寻到什么特别的物件?比如……刻着标记的玉佩,或是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游栖鹤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回想,半晌才摇头:“不曾。当时周遭只有枯枝败叶,连半片多余的布帛都没有。若非那点血腥味,我只怕都寻不到他。”
他话音刚落,高瞻忽然身形一晃,如一道残影般掠到游栖鹤面前,指尖带着凛冽的灵气,直逼他的眉心!
“那你再好好想想--”
高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天眼特有的金光,“那日林中,除了血腥味,你可还闻到了别的味道?比如……魔族的气息?”
高瞻陡然发难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不仅游大夫和游栖鹤霎时变了脸色,连我都惊得心头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游栖鹤僵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高瞻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凌厉的风,径直点向自己的额头眉心。
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他浑身一滞,竟是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立着,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高先生!”
游大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怒:“老朽敬你是归宗高人,待你如上宾,你言语间处处设套、步步试探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对我徒儿动粗!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边厉声控诉,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枯瘦的手掌扬起来,就要去拨开高瞻的手:“我这徒弟心思纯良,哪里懂你们仙门的弯弯绕绕!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是在怀疑些什么?!”
高瞻的双指已经稳稳抵在游栖鹤的眉心,一丝凝练的灵力顺着指尖悄然探入,如游丝般游走在对方的经脉之中,试探着他的根骨与底细。
可奇怪的是,那丝灵力竟畅通无阻,既没有遇到半分灵力屏障的阻拦,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妖邪之气的波动,游栖鹤的体内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高瞻眉头紧锁,眸底的金光暗了暗,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难道此人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医者?
就在这时,游大夫的手掌狠狠拍在高瞻的手腕上,力道之大,竟震得高瞻指尖一颤。
他趁势将手一甩,硬生生把高瞻的手拍开,随即一把将游栖鹤拽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怒视着高瞻,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我这砚心堂小庙,容不下你高先生这尊大佛!还请你速速离开!”
说罢,他又扭头指向里间那张躺着杭奚望的床榻,语气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床上这人既是你们归宗的弟子,你也一并带走!老朽不治了!”
高瞻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试探时的触感。
他后退两步,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得气人:“那可不成。医者仁心,哪有半途而废将患者拒之门外的道理?游大夫,救人救到底吧,不然我这一出门,便要替你好好宣扬宣扬,说你这砚心堂徒有虚名,半点医德都没有。”
“你--”
游大夫被他这番无赖话堵得胸口发闷,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着高瞻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重重一跺脚,咬牙道,“你若放心,只管将他留下!但你,必须走!”
高瞻闻言,也不恼,反倒扭头朝我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地招呼道:“走啦。”
我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跟在高瞻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蛮不讲理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强取豪夺的山匪。
不过……倒还挺解气的。
我连忙压下心头的讶异,快步跟上高瞻的脚步,随他一同走出内堂,穿过飘着淡淡药香的院子,大步跨出了砚心堂的门槛。
身后,游大夫中气十足的抱怨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愤愤不平:“什么仙门归宗的高人!我看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土匪!呸!”
也不知高瞻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脚步丝毫未停,径直朝着街对面的方向走去。他抬眼朝斜对面的茶馆扫了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我的手腕,脚下生风般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而茶馆二楼靠窗的雅座里,风飏正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将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眼底的探究意味愈发浓重,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显然没打算就此撤走,依旧在暗中监视着砚心堂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