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虚空渡口归来,敖萱将那枚九鳍心鳞妥善收好,便回到了通明殿。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中,余墨最后那句“你身上,有故土的味道”,在她心底掀起的波澜,远比她表面上显露的要汹涌得多。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更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提升修为。
然而,天界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铛——!
一声凄厉尖锐的钟鸣,撕裂了九重天的祥和。
这并非报时的天钟,而是最高等级的警讯,声波如利刃,贯穿云霄,震得人心头发慌。
通明殿内,成排的玉架剧烈摇晃,无数承载着岁月尘埃的卷宗“哗啦啦”地滚落一地。
殿外当值的仙官们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股狂暴、混乱、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从远处冲天而起,即便隔着重重仙障,依旧让人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锁妖塔!是锁妖塔的方向!”
“天呐!封印破了!”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敖萱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按住一本险些坠落的兽皮古卷。
她抬起头,望向锁妖塔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被一层不祥的黑红色妖气所笼罩。
很快,一名传令的仙官连滚带爬地冲进通明殿,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禀报各位上仙!锁妖塔……锁妖塔第一层封印阵眼被毁!塔内上古凶兽暴动,已有多只冲破了第一层禁制!”
另一个消息紧随而至,让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雪上加霜。
“应渊帝君已率天兵前往镇压!但……但破坏阵眼的力量中含有精纯的魔气,与帝君的修为似乎有所相克,帝君他……他被牵制住了!”
敖萱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魔气?修罗血脉?
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应渊的力量在面对这种魔气时,非但无法全力施展,反而会引动他体内被压制的修罗血脉,稍有不慎,便有失控之虞。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芷昔,你快看!”
一旁的墨离上仙指着殿外的水镜,镜中正显现着锁妖塔附近的景象。
黑压压的凶兽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天兵天将组成的防线。
应渊悬于半空,周身仙力浩荡,却打得异常艰难。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心神来压制自身血脉的异动,这让他的攻势远不如往日那般雷霆万钧。
敖萱只是平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这是天界的劫难,是应渊的职责,与她无关。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远离所有的是非,尤其是与应渊有关的是非。
她弯腰,准备将散落的卷宗一一拾起,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都影响不到这座安静的殿堂。
就在这时,水镜中的画面陡然一转。
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华丽仙裙,竟带着一队仙兵,脱离主阵,冒失地冲向了凶兽群的侧翼。
是萤灯。
“她疯了吗!”墨离上仙失声惊呼,“那个位置是凶兽最密集的地方,她想做什么?!”
萤灯显然是想在应渊面前邀功,想在这场危机中证明自己。
但她的愚蠢,直接将自己和手下的仙兵送入了绝境。
不过瞬息之间,那支小队就被数只体型庞大的“嚎天兽”包围,惨叫声隔着水镜都能感受到那份绝望。
应渊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变故,他分神想要救援,却被几只最强大的凶兽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自作孽,不可活。”
敖萱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对萤灯的死活没有半分同情。
她继续整理着自己的卷宗,似乎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墨离上仙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糟了……”墨离上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芷昔……萤灯她们被困的地方,是西侧回廊外……那里的仙草园……今天不是轮到颜淡去浇水吗?”
轰!
敖萱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握着卷宗的指节,瞬间收紧,坚硬的兽皮被她捏得变了形。
颜淡。
那个会拉着她去看星星,会偷偷给她带凡间话本,会因为她多吃一块糕点而真心实意开心的……小乌龟。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水镜。
镜头拉远,在嚎天兽肆虐的包围圈边缘,一个纤弱的身影正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吓得瑟瑟发抖,正是颜淡。
她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困在了那里,进退不得,随时可能被暴走的凶兽撕成碎片。
敖萱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源自血脉的护短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局势彻底失控,天兵天将死伤惨重,那位高坐于九重天之上的帝尊,绝对会动用禁术。
一种无差别清场的禁术。
届时,别说颜淡,整个锁妖塔方圆百里,都将化为齑粉,生灵涂炭。
她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救颜淡,是私心。
阻止一场更大的浩劫,是她在这盘棋局中,必须走的一步。
通明殿内依旧一片混乱,仙官们奔走呼号,却无人能拿出有效的对策。
敖萱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将手中那卷被捏坏的古籍,轻轻放回书案。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早已六神无主的墨离上仙。
“我去去就回。”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去隔壁殿宇取一件东西。
墨离上仙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芷昔,你……”
他想问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敖萱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
那道光,不是仙界常见的柔和清光,而是带着一丝霸道与锋锐的金色。
流光破开通明殿的穹顶,无视了殿宇的禁制。
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那片被黑红色妖气笼罩的天空,冲了过去。
通明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被击穿的穹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让他们感到陌生而又敬畏的古老气息。
墨离上仙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指向水镜的姿势。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云淡风轻的——
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