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
这一切太巧合了。
前脚无妄海的试探失败,后脚朱颜就“私闯”了万劫地狱?
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或者说,为敖萱量身定做的陷阱。
“师父,”时影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何是她?”
大司命的面具转向他。
“这是你的劫,也是她的命。你身为少司命,命中注定要为她承受此劫。救或不救,在你一心。”
又是劫数,又是命运。
时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知道,只要他去,敖萱就极有可能会跟去。
师父真正的目标,是想借万劫地狱里那些无穷无尽的怨灵和心魔,来耗尽敖萱的力量。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他弟子的命,和他身为师父的职责,捆绑在一起的阳谋。
他可以不去。
他可以戳穿这个谎言。
他可以质问师父为何要用自己弟子的性命做赌注。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朱颜真的误闯了进去?
他赌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是时影,是九嶷山的少司命。
守护苍生是他的道,保护弟子是他的责。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死在自己面前,无论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弟子,遵命。”
时影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清明。
他对着大司命,行了一个拜师以来最郑重的礼。
“师父,若弟子此行有去无回,九嶷山,便拜托您了。”
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飞去。
大司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面具之下,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万劫地狱的入口,位于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崖底黑气翻涌,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连接着九幽黄泉。
一道巨大的金色结界,横亘在入口处,上面流转着无数玄奥的符文,将那些怨气死死地封锁在内。
时影落在结界面前,白衣胜雪,在这片污秽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结界之后那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能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踏入这九死一生之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结界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时影浑身一僵,转过头。
敖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正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啧,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能不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抱怨。
时影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我罩你的。”
敖萱松开他的手腕,改成直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种地方,当然要一起闯。”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我们一起去吃饭”一样简单。
时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些,却很温暖。
那股暖意,顺着他的指尖,一直流淌到他的心里,驱散了这崖底所有的阴寒。
他心中的那份孤勇,那份慷慨赴死的决绝,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他没有再拒绝。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一同踏入了那道金色的结界。
光芒一闪,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结界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无尽的灰暗虚空。
无数扭曲的、不成形状的黑影在虚空中游荡,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些,都是万劫地狱里沉沦了千百年的怨灵。
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最原始的,对生魂的贪婪与憎恨。
在时影和敖萱出现的一瞬间,所有的怨灵都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那场景,足以让任何神仙头皮发麻。
时影立刻催动神力,一道圣洁的白色光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怨灵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但更多的怨灵悍不畏死地扑上。
光罩剧烈地闪烁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这些小喽啰?”敖萱撇了撇嘴,显得有些失望。
她抬起另一只手,只是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法术,不是神力。
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绝对压制。
是龙威。
所有冲到近前的怨灵,动作猛地一滞。
它们那混乱的意识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来自生命最本源的,对上位者的绝对臣服。
然而,就在怨灵退却的瞬间,虚空的深处,一股更强大、更阴冷的气息,缓缓浮现。
周围的怨灵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华贵的宫装,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时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握着敖萱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那个女子的模样,他刻在了灵魂里,永生永世,不敢或忘。
心魔化形。
化作了他内心最深,最痛的执念。
女子一步步走近,在光罩外停下。
她没有攻击,只是哀伤地看着时影,泪水从她美丽的脸庞滑落。
“影儿……”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为何不救我……”
时影握着敖萱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眼前的万劫地狱消失了。
身边的敖萱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记忆中那片刺目的猩红。母后倒在血泊里,华美的宫装被鲜血浸透,她伸出手,绝望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在那里。
他明明就在那里。
他有世间最精纯的神力,他能号令风雪,他能引动天雷,可他救不了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
“你的力量呢?影儿……你的神力,为何不用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