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嘉陵江，那宽阔无垠的江面，正在升起。
浑浊的江水违背了常理，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水幕，在月光下翻涌着，咆哮着，朝着这艘楼船挤压而来。
“不……不可能！”
冰族术士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不是术法。
这是神罚。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敖萱抬起的那只手，轻轻往下一压。
冲天而起的江水，在她意念的驱动下，瞬间凝结。
一面横贯天地的巨大冰墙，凭空出现在楼船前方。
“轰！！”
邪火与冰锥狠狠撞在冰墙之上，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几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那无尽的寒意彻底吞噬，消弭于无形。
冰墙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时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明明还在流血，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他的心跳，几乎停滞。
震撼，后怕，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这就是她。
这就是真正的她。
不是那个爱吃糖葫芦，会拉着他逛集市，会对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而是一怒之下，可引江河倒灌，冰封天地的……神明。
敖萱的动作没有停。
那面巨大的冰墙，开始碎裂。
但不是崩塌，而是变形。
冰块化为奔流的江水，在空中盘旋，凝聚。
“吼——”
一声声龙吟，响彻云霄。
冰墙化作了成百上千条狰狞的水龙，每一条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张牙舞爪地朝着这艘罪恶的楼船扑来。
摧枯拉朽。
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厚重的铁壁在水龙的冲撞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
那些不可一世的青王府高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卷入狂暴的水流，瞬间被撕成碎片。
五名冰族术士拼尽全力撑起护盾，却在水龙群的冲击下，坚持了不到一息，便连人带护盾一起化为齑粉。
那个巨大的，吞噬了无数生机的青铜丹炉，被数十条水龙缠绕，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一团废铁。
江岸上。
那些本已油尽灯枯，在街边等死的百姓，那些刚刚闻讯赶到，手足无措的官兵，全都呆呆地抬着头，看着江面上那神迹般的一幕。
他们看到江水冲天而起。
他们看到巨龙在云层中咆哮。
他们看到那艘奢华的楼船，在龙群的肆虐下，于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漫天齑粉，沉入江底。
当最后一条水龙盘旋着没入江面，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江水依旧缓缓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无数百姓，无论老幼，全都朝着江水的方向跪了下去，激动得涕泗横流，拼命地磕头。
“河神显灵了！”
“是河神大人救了我们！”
“河神显灵了！”
……
船的残骸之上，只剩下时影和敖萱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时影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胸前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流。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他看着她，为了护住他，引动了整条江河。
他修了一辈子的无情道，守了一辈子的苍生。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的苍生，所谓的责任，所谓的道……
都不及她后心那一道伤口，来得更让他心痛。
他迈出一步，朝她走去，伸出手，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敖萱，你的伤……”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江面上，“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翻涌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是那名冰族术士的首领，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水流绞烂了，却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一条水流化作的触手从江中探出，缠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回深渊。
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时影和敖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怨毒至极的嘶吼。
“这是‘岁凋’之术的前奏！海皇即将归来，空桑必将覆灭！”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被拖入了江心，再无声息。
江水归于平静，岸上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隔着水面，听来有些遥远。
时影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岁凋……”
“海皇……”
那个冰族术士临死前的嘶吼，像魔咒一样盘旋在耳边，可时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所有心神，都被她胸前那片刺目的红，死死攥住。
那道贯穿了她身体的伤口，像一道裂痕，开在了他的心上。
他修了一辈子的无情道，守了一辈子的空桑律法，第一次尝到了五内俱焚的滋味。
他迈出一步，脚下的船只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指尖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一碰，她就会像那艘楼船一样，碎掉。
“敖萱……”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的伤……”
敖萱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她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看到时影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她反而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死不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身体却晃了一下。
时影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入手一片冰凉。
他不敢去看那道伤口，只将一股纯白色的神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体内。
神力一进入，时影的心便猛地一沉。
那伤口里，残留着一股极其阴毒的玄冰之气，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正不断破坏着她的经脉和脏腑。
他的神力刚一靠近，就被那股寒气侵蚀，消解。
“别白费力气了。”敖萱靠在他身上，声音有些虚弱，“这是冰族的‘凋零咒’，专门克制生机，你的神力对它没用。”
时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能净化世间万般污秽，却驱不散她体内的一缕寒气。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他打横将她抱起，足尖一点，身形化作流光，瞬间回到了岸上。
他无视了那些跪在地上，将他们当做神明叩拜的百姓，也无视了那些赶来，却又不敢上前的官兵。
他抱着她，径直冲入白川城，寻了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你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