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一晃而过，空桑大陆的金色天穹，终究还是黯淡了下去。
那道以神魂撑起的护世大阵，在燃烧了七天七夜之后，光芒敛去。
天空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化作了点点灵光，飘落向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时影，走了。
帝都城楼上，幸存的人们静静站着，看着那光芒消逝，没有哭嚎，没有悲戚。
那片曾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黑暗，被彻底隔绝在外，无法再侵入分毫。
他用自己的命，为这片大陆换来了一线生机。
遥远的九嶷山，敖萱的意志冲入黑暗的刹那，便感觉到那股维系着整个空桑大陆的宏大力量，断了。
她的心空了一块。
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灵魂深处传来，将她的神魂从这方世界剥离。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扭曲，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混沌深处，紫霄宫亘古如一。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寂静。
敖萱的身影在宫殿门口凝聚成形。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凝实的神魂，片刻的恍惚。
大殿深处，隐约能感觉到两股熟悉又强大的气息，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正在悠闲地“躲懒”。
是昊天和瑶池。
敖萱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她现在谁也不想见。
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紫霄宫外，穿过无尽的混沌，回到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洪荒大陆。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先天灵气，狂暴又生机勃勃。
敖萱深吸一口气，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迅速充盈着她的神魂。
她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向东海飞去。
水晶宫还是老样子，在深海之下熠熠生辉，无数亮晶晶的珊瑚和宝石点缀其间，是她最熟悉的风格。
“我回来了。”
敖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正在闭关的祖龙敖渊耳中。
龙族圣地，一道威严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萱儿。”祖龙敖渊看着她，龙目中是万古不变的沉静。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
“气息凝实了许多，看来此行收获不小。”
敖萱点点头，没提时影，也没提空桑。
那些事，是她一个人的。
“父皇，我想给族里的小辈们讲讲道。”
接下来的数百年，敖萱都留在了东海。
她开坛讲道，从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到深奥的大道法则，倾囊相授。
龙族新生代的小辈们，实力突飞猛进。
而敖萱自己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讲道中，慢慢沉静下来。
直到有一天，她觉得心里的那块空洞，不再那么疼了。
她向敖渊辞行。
“父皇，我想出去走走。”
敖渊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
“如今巫妖二族摩擦不断，量劫将起，万事小心。”
“我省得。”
敖萱离开了东海，在洪荒大陆上漫无目的地游历。
她见过顶天立地的巫族大巫，徒手撕裂太古凶兽。
也见过妖气冲天的妖族大圣，驾驭妖风席卷千里。
大地之上，煞气与妖气纠缠不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她很清楚，这是量劫将至的征兆。
这种天地大势，不是她现在的力量能干预的。
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看客。
她走走停停，见过许多风景，也路过了不少巫族部落。
这一日，她走到了一处格外巨大的部落前。
这里的巫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厚重、包容的大地气息。
部落中央，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下，一个温婉的女子正带着族人祭祀大地。
那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正对上敖萱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敖萱师姐？”
后土。
十二祖巫之一，后土。
敖萱心里咯噔一下。
她曾在紫霄宫中听道祖讲道，与十二祖巫有过几面之缘，和后土算是认识。
可这也太巧了。
洪荒大陆何其广袤，她随便走走，就能精准地走到后土部落，还正好被后土本人撞见？
敖萱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后土，又抬头望了望天。
天穹之上，空无一物，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里面要是没有天道的手笔，她敖萱的名字倒过来写。
看来，是天道等不及了。
想要加快这个世界的进程，而她和后土，都成了被选中的棋子。
“后土祖巫，许久不见。”敖萱压下心头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后土笑得更加温婉。
“我也没想到。师姐远道而来，不如进部落歇歇脚，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便叨扰了。”
敖萱没有拒绝。
她倒要看看，天道这盘棋，究竟想怎么下。
后土部落，通天巨木之下。
敖萱一住，便是数百年。
她与后土席地而坐，从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到深夜的漫天星辰，她们谈天，说地，论道。
从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到如今巫妖二族的格局，再到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后土性情温婉，却对大道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敖萱知无不言，她将自己在空桑大陆的见闻，将自己对天地的理解，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讲给后土听。
又是一个百年过去。
这一日，论道间隙，后土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无数元会的问题。
“师姐，你说，为何我巫族生来便无元神，无法像三清那般炼精化气，修那仙道？”
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鸿钧道祖。
道祖只答了四个字：天数使然。
天数。
何其冰冷，又何其霸道。
敖萱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水是巫人用山间灵植炮制的，入口粗粝，却回味甘醇。
“谁说你们不能修炼？”
后土一怔。
“不是不能，而是道不同。”敖萱看着她，“洪荒之中，如今盛行的是玄门仙道，炼一口先天之气，养一道不灭元神，此为正统。”
“可大道三千，条条皆可通往终点。仙道是道，你巫族的路，亦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