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此人身负大机缘,不仅能看穿隐匿之术,还能专克《龙华宝经》,你不得已才远遁至此?”
次日,城外面馆。
男子压低斗笠,碗中面热气腾腾,分毫未动。
他的眼神有些呆滞,不知是杀人无数的淡漠,还是生来便是如此。
觉空望着他,大热天竟生出了丝丝凉意。
“钟梦施主,你在怀疑我?”
他喉头轻耸,心里也没底。
面前确是教中接应之人,可二人相识不深,他生怕被看穿自己借刀杀人的心思。
谁料钟梦竟嘿嘿怪笑两声,嘶哑道:
“他福缘不浅,且屡次干预我教行动,确不可留。”
“既然你这般急切,便由你除掉此人,如何?”
除掉他,从林玉堂的眼皮子底下?
我来?
觉空嘴角直抽,自己好歹也是功臣,不带这么糊弄的。
眼见对方不似说笑,他只得干笑一声,心中暗暗记下一笔,回去再论。
话不投机半句多。
觉空蹲在条凳之上,大口吸溜着面汤。
仅是须臾之间,便将碗摔在桌上,不给对方留半点话头,直想交完小印赶紧走。
时值午后,城外人影稀疏,除了易容后的二人与店家之外,只有一人躺在树边乘凉。
斗笠蓑衣,身旁插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刀。
此人灵力波动实在微弱,二人本不将其放在眼内,奈何始终有道目光在他们身上飘忽。
来者不善!
觉空心中突地一跳,一口戒刀乍然闪出,藏在手臂之后。
他悄然靠近,正欲盘问。
那人兀地摘下脸上斗笠,笑道:
“二位爷,拢共两块下品灵石,可还有何需要?”
笑得太过谄媚,倒象安插在此的内应!
不对!
店里那位才是假的!
馀光一瞥,却见钟梦身后剑光有如白虹贯日,赫然是筑基剑法。
觉空想也不想,当即掐诀远遁。
开玩笑。
能筑基的都不是傻子,伏杀怎可能以一敌二?
还没出数里,眼前阵光一闪,法阵赫然显现,将他罩在其中。
而树下男子缓缓起身,气质陡然一变,遥遥斩出一抹漆黑刀光。
这家店是无生教据点之一,不知不觉,竟已然沦陷。
觉空大惊失色。
此般刀势,这个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斩魂刀法!
“刘懿诚,你没死?!”
莫非是此人泄露行踪?
刀光已斩在后背,他来不及细想,全力催动舍利子,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斩魂刀法对他无效,看来本体就在小珠之中,只留个无魂躯壳为幌子。”
树下,陈昭归刀于鞘,并不深追。
柳辰也将钟梦尸首一扔,大好头颅骨碌碌滚在他脚边。
捡起一瞧。
后脑上隐隐有九瓣黑莲,内里空空如也,竟是皮囊一副。
身体却五脏俱全,仍活蹦乱跳。
活人炼傀?
二人面面相觑。
傀儡师传承极少,极难精深,活物炼傀更是偏门中的偏门,方圆万里兴许只有一人。
陈昭轻触“钟梦”额头,注入一股灵力,良久才道:
“此人灵力尚存,源于自身,且完全追朔不到操纵者。”
“既然如此,搜魂亦是无用……”
柳辰皱眉道:
“那他二人传音入秘,陈兄可知晓其中内容?”
陈昭点点头,心中已有八分猜测。
筑基盗宗门秘宝,纵有奇物相助,说出去也太掉颜面。
兹事体大,已由莫堂主奉命追回。
他此刻另有所思。
“我得‘望红尘’时,那人也在现场,或许已得知此事。”
略作卜算,得知觉空与因果劫有关。
他便布设杀局,柳辰也拔剑相助。
可惜没算到舍利乃觉空所持,亦不知是无生教策划。
不过。
这也在他计算之中。
水墨标记尚存,莫堂主想必已潜入无生教之中。
结丹出手,筑基便闲了下来。
奈何二人修为精进,稍稍动手,方圆十数里寸草不生。
想寻面馆聊诉衷肠,不料连渣都不剩。
“说来也怪,宗主让你闭关三日,怎么两天就出来了?”
柳辰大马金刀,席地而坐。
长剑随意插在身旁,手往储物袋上一拍,翻掌现出一坛灵酒。
陈昭眼波暗扫,也学着箕踞而坐,笑叹一声:
“蒲团之侧,岂容贼子施为?”
他如今草木皆兵,见谁都似因果业报,自不敢托出全部实情。
况且,他也不愿让好友卷入真武之事。
“一张化劫符,一次冒死突破,换来宝库一日游,你还真舍得。”
柳辰揶揄道。
他知陈昭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此番定有收获,便不再刨根问底。
只是略感生分罢了。
他暗叹一声,摸出两只瓷碗,灵酒斟满。
“善莲已成泽国,剑竹春的品质也远超从前,你且试试。”
酒色似乎更为浓郁,至于味道与功效
他只是化身一具,哪尝得出来?
陈昭轻抿一口,却听柳辰冷不丁地道:
“你若喜欢,今后我每天挑几坛好的给你送去。”
“怎的?”
“堂主有令,派我驻守善莲,该地灵气接近三品灵脉,倒也是个好差事”。
柳辰仰头一饮而尽,大袖一抹嘴角,道了声但是:
“当年劫难之后,各路英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筑基不下三人!”
陈昭双眼微眯,略作思忖。
苏家遭劫,新生代筑基者寥寥无几,遗迹虽为天魁吞并,却仍有矿脉一座。
稚子怀宝,身旁少不了狼子野心之辈。
偏巧自己有意重返遗迹,不禁多问几句:
“都有哪几路英雄?”
“北路邓歌,传闻从伏龙山得宝,一面玄甲盾可挡筑基中期,刘璋在西,座下金头白虎乃上品血脉,张秀据南,虽为散修,却隐隐接近二品丹师,城内无人不尊崇。”
一品炼丹师,哪当得起英雄二字?
陈昭低眉噙笑,并不作声。
见他这般,柳辰轻咳一声,顿了顿道:
“人家可是拖家带口,各有底蕴,那邓歌之子更是潇湘剑庐圣子,一手万剑归宗可谓同阶无敌。”
潇湘剑庐?
陈昭略有耳闻,冠以剑庐二字的宗门只此一家。
位于瀚湖之南,距此太过遥远,也是越国一流大派。
此派却以门规古怪闻名。
不成剑修者一律驱逐,馀者以本命飞剑相搏,拼至剑破,这才录用最后一人。
故而十年选拔,才堪堪留得三两弟子。
而陈昭蓦地想起莫守拙之言:用剑、圣子……
该不会是那位结丹传人吧?
自己探查真武之事,怎会与他搭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