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战舞回来后的第三天傍晚,一名身着银甲、神色肃穆的禁卫来到珊瑚暖阁,带来了人鱼王的直接召见,地点不是正殿,而是王庭深处一处更加私密的书房。
书房位于一株古老无比的空心海树内部,壁上镶嵌的不是夜明珠,而是自行发光的深海苔藓,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晕。
人鱼王——沧溟,独自坐在一张由整块温玉雕成的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幽蓝色的鳞片。
他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外袍,只着一身简单的深蓝常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深沉气息,反而更加迫人。
“来了,坐。”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珊瑚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常亦儿依言坐下,心中警铃大作。
这次召见的气氛,与之前的慈父形象截然不同。
沧溟没有绕圈子,将手中那枚幽蓝鳞片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向常亦儿。鳞片在她面前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与她自身气息隐隐相连的波动。
“这枚‘本命逆鳞’,是艾美出生时,我亲自为她取下,注入一缕王族血脉真灵炼制成的。”
沧溟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它能感应到血脉至亲的魂魄状态,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
常亦儿看着那枚逆鳞,没有说话,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终于明白那份不协调的“完美接纳”从何而来——他们并非没有怀疑,而是从一开始,就通过这枚逆鳞,“确认”了她与艾美之间存在某种魂魄联系!
难怪……难怪她能如此顺利地伪装,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她确实“是”艾美,至少承载着艾美的一部分。
“你不是我的女儿艾美。”
沧溟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海渊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的灵魂气息、修炼根基,都与她截然不同。但逆鳞对你的反应做不了假……你身上,有她的一缕残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微弱,几乎消散,若非这枚逆鳞与她同源,又经我日夜以心血温养,绝难察觉。但它确实存在,缠绕在你的魂魄深处,像是……无意中融入的碎片。”
常亦儿回想起当年得到记忆时的情景,艾美是附在一张符箓上的,早已没有了身体,看到自己,她想夺舍自己,最后失败而彻底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些残存的记忆,被她给接收了。
她本以为艾美的灵魂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竟还有一丝最本源的残魂,以这种形式潜伏下来。
“所以……王上早就知道了。”常亦儿不再伪装,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静。
“从你踏入王庭那一刻,逆鳞的异动就告诉了我。”
沧溟承认道,“我观察了你数日。你很聪明,伪装得天衣无缝,对我那可怜女儿的记忆也了解颇深。更难得的是,你并未利用这份伪装做任何危害王庭之事,反而……在静静养伤?”
他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你身上的伤势很奇特,看似严重,根基却未损,反而隐隐有破而后立、更进一步的迹象。你修炼的功法……也很特别。”
常亦儿不置可否,只是问:“王上既然早知真相,为何还要以公主之礼相待?将我软禁于此?”
“软禁?”沧溟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我我只不过是在保护我女儿可能归来的唯一希望,同时,也在观察你这位……特别的客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温玉书案:“至于目的……很简单。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或者说,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我要你身上艾美的那缕残魂。”
沧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执着,“不是掠夺,而是唤醒、稳固,然后借助我族圣地内一处上古流传下来的‘溯源归真阵法’,尝试为她重聚魂体,哪怕只是聚拢成一团懵懂的真灵,让她有机会重入轮回,或者……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常亦儿心头一震。
唤醒残魂?重聚魂体?这听起来像是逆天而行的手段!
“为何选我?仅仅因为残魂在我身上?”
“是,也不全是。”
沧溟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那‘溯源归真阵法’极为古老苛刻,需要一位与目标残魂有深度关联、且神魂强大、属性相合的存在作为‘引魂之媒’与‘护灵之鞘’。你身上有她的残魂,关联足够;你能在重伤下保持神魂不散,甚至稳步恢复,神魂强度应该达标;而你修炼的功法,似乎对水灵之力乃至更本源的天地灵力都有极佳亲和力,或许能与阵法契合。你是目前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作为回报,无论成功与否,王庭宝库中的灵药珍宝,你可任选三样。若成功,我以人鱼王之名起誓,你可安然离去,北灵海永远是你的朋友,并可答应你一个不损害我族根基的要求。此外……关于你似乎在寻找的,与大地脉络相关的‘特殊之物’,我或许也能提供一些线索。”
最后那句话,击中了常亦儿心中最深的隐秘。
他知道她在找土灵柱?还是仅仅察觉她对“千渊归流”这类地脉节点的兴趣?
常亦儿沉默着。脑海中心念电转。
答应?
那所谓的“溯源归真阵法”听起来就凶险无比,谁也不知道作为“媒介”和“护鞘”的她,在阵法中会遭遇什么。
人鱼王看似坦诚,但其话语中必然有所保留,真正的目的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艾美的残魂若被唤醒甚至重聚,是否会与她自身魂魄产生冲突?是否会暴露她更多的秘密?
不答应?
她此刻身处王庭深处,周围是深不可测的人鱼王和整个王庭的力量。
撕破脸皮,她即使能仗着恢复大半的修为和破霄枪杀出去,也必然元气大伤,更会彻底失去在北灵海活动、寻找土灵柱线索的机会。
甚至,人鱼王可能强行用强,结果更难预料。
进退维谷,如履薄冰。
她抬起头,迎上沧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海之眸。
那眸子里有父亲的执念,有王者的威严,也有不容拒绝的深意。
良久,常亦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
“我需要知道阵法详细的原理、过程,以及对我可能造成的风险和影响。我需要时间考虑。”
沧溟深深看了她一眼,从书案下取出一卷以某种深海兽皮制成的古老卷轴,推到她面前:
“这是关于‘溯源归真阵’的部分记载,你可拿去研究。至于风险……任何逆溯魂魄的阵法,都有反噬的可能,轻则神魂受损,重则灵智蒙尘,甚至与被牵引的残魂产生难以分割的纠葛。但以你的神魂强度和功法特性,我认为风险可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幽暗深邃的海水: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的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亦儿拿起那卷冰冷的兽皮卷轴,知道这所谓的“考虑”,其实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她同样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深海的水流包裹着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冰冷沉重。
回到珊瑚暖阁,挥退侍女,常亦儿展开那卷兽皮。
上面记载的阵法原理玄奥晦涩,涉及魂魄本源、因果牵引、时空回溯等禁忌领域,确实凶险万分。
但其中一些关于“地脉灵枢为基”、“万流归源”的描述,却让她心中一动。
这阵法,似乎与海底地脉,尤其是像“千渊归流”那样的节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闭上眼,指尖抚过袖中的破霄枪。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