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风卷着腥气,吹在脸上,带着细碎的沙砾。
王平扶着膝盖,从泥水里晃晃悠悠站起来。
那件绣着云雁的正四品绯红官服,此时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泥浆顺着下摆不住地往下滴。
听完林昭的话,王平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糊着泥的脸扭曲起来。
“林大人,你这话未免太狂悖了!”
王平抖着手,指着脚下刚码放整齐的木桶,声音嘶哑。
“钱,工部凑齐了;条子,本官也签了。”
“这神灰既然进了工部的货场,怎么修、由谁修,那便是我工部的内务。”
“都水司的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折了腕子?”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身为官场前辈的尊严。
“现在决口处水势正猛,每一刻钟都有倾覆之危,百姓命在旦夕。”
“这时候谈什么接管,林大人,你不是在拿数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吗?”
林昭没动怒。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体贴地伸出手,帮王平拍了拍肩膀上的烂泥。
可惜那泥已经半干,这一拍,反倒抹得更开,在绯红色的云雁补子上留下一道刺眼的污迹。
“王大人急公近义,本官佩服。”
林昭收回手,声音平和。
“可本官心里有个疑问,既然大人们如此尽心,这先前的堤坝,怎么就塌得这么干脆呢?”
他转过头,马鞭指向那道黑漆漆的巨大豁口,以及断裂处露出的参差石块与散碎黄沙。
“本官沿路看过来,原本该用糯米汁灌缝的青石,里面塞的竟是烂泥。”
“原本该深入地下一丈二的木桩,竟只下了一半。”
“这多出来的木料,怕是都进了谁家的柴房吧?”
林昭重新看向王平,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在大人们嘴里,这是天灾。”
“但在本官看来,这分明是由于主持修堤的人心术不正,缺乏诚意,这才冲撞了永定河里的老龙王。”
“大人们坐在岸边的凉棚里喝着雨前龙井,指使着几个目不识丁的民夫随意填埋。”
“那堤坝根基不稳,官气涣散,哪里压得住这翻腾的水气?”
王平脸色瞬间煞白,随后泛起一阵青紫。
“荒诞!”
王平狠狠甩动衣袖,带起几点泥水溅在林昭的靴子上。
“堤坝稳固靠的是石料厚重,靠的是工法严谨。”
“即便真有什么龙王、诚意之说”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林昭面色陡然转肃。
“即便?王大人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意?”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那张染了血和泥的御笔文书,在大风中抖得哗哗响。
“陛下将此物赐予我时曾亲口言明,皇恩浩荡,所到之处皆应风调雨顺。
“可如今这堤坝垮了,百姓流离。”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群办事的官员官气不够,中和不了这天地间的戾气?”
王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会落入这少年的圈套。
“所以,为了确保这次重修的堤坝万无一失,本官定下了新的规矩。”
林昭慢条斯理地走回第一辆大车旁,脚尖踢了踢沉甸甸的密封木桶。
“这神灰,本是皇家秘方所制,火性极重,乃是刚阳之物。”
“普通的民夫命硬身贱,压不住这种灵物,用不好便是炸裂崩溃。”
林昭停下脚步,凌厉的视线扫过王平,以及后方那几十个战战兢兢的工部官员。
“必须由具有皇朝禄位的官身之人,亲自参与搅拌。”
“用尔等身上的圣贤书气和朝廷官气,去中和神灰里的燥性。”
“如此铸出来的堤坝,方能金刚不坏,万年不倒。”
林昭指着那翻滚的河水。
“从即刻起,每一桶神灰的入水搅拌,必须由工部正六品以上官员亲自操持。”
“少一铲子,本官都不认。”
河滩上瞬间陷入寂静。
只有远处的浪头撞在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片刻后,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愤怒。
“什么?让我们去和泥?”
一名主事越众而出,指着林昭的鼻子。
“林昭!你疯了!我等皆是饱读诗书的学子,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命官!”
“君子远庖厨,何况是这种下贱的体力活计?”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是在羞辱斯文,是想让天下读书人戳你的脊梁骨!”
另一名年轻的员外郎脸涨得通红。
“王大人,咱们断不能答应!”
“这要是传回京城,我等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什么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但也有人沉默不语。
几个年纪大些的主事缩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他们刚才被搜刮一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此时哪里还敢跳出来硬顶?
王平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对着林昭怒目而视。
“林大人,过犹不及,过刚易折。”
“即便你有陛下信任,可朝廷自有礼制。”
“士大夫不服劳役,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你让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在这泥水里滚打,那是把皇家的脸面往臭水沟里拽!”
王平说着,原本佝偻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若是林大人执意如此,本官这就带人回京,当着陛下的面,咱们好好辩一辩这先贤古礼!”
林昭安静地听着。
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等所有人的喧哗声都被寒风吹散了一些,他才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御笔文书。
“古礼?”
林昭冷笑一声,两指捏着文书的一角,将其直接戳到了王平的鼻尖前。
“王大人说得真好。”
“但在本官看来,这大晋最大的礼,就是皇命!”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陛下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是来保住这大堤,保住这京畿大地的门户!”
“现在,本官身为修堤的主持,提出了唯一能确保大堤稳固的圣法。”
“而你们,却口口声声说着下贱活计,念叨着颜面受损。”
林昭往前踏出一步。
虽然他的个头才到王平的肩膀,但那种不合年龄的冷静和偏执,却让王平莫名心惊。
这少年盯着人的眼神,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倒像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吏。
“既然大人们觉得为君分忧是下贱,觉得亲手救助万民是受辱。”
“那好。”
林昭转过身。
“秦铮!”
“在!”
秦铮侧身而出,掌中横刀并未出鞘,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去取笔墨。”
林昭的声音很轻。
“本官现在就写两份奏疏。”
“一份是捷报,说神灰已到,即将合龙,京师之危可解。”
“另一份是弹劾折子。”
他顿了顿。
“就弹劾工部众官藐视皇命,以斯文为由拒不出力。”
“坐视洪峰过境,其意在毁我大晋河山,断我皇室龙脉!”
王平浑身一颤,“你你这是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