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的早点摊还没支全,神灰督造局门口就已经热闹得有些不像话了。
平日里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大开,门口没站着买货的主顾,倒是整整齐齐列着两排神机营的兵油子。
秦铮腰里别着一根系着大红绸子的喜棍。
他看着借调来他手底下的这帮弟兄,如今一个个披红挂彩,跟要去抢亲的土匪似的,脸上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搐。
五十个彪形大汉,没背火铳,也没拿长枪,每人手里都提着根红漆杠棒。
队伍正中间,停着一顶十六抬的大轿。
这轿子也不知道林昭是从哪个库房里刨出来的,金丝楠木做骨,蜀锦做帘,奢华得有些扎眼。
只不过此刻轿帘被高高卷起,里面放着十只木桶。
桶身刷了红漆,系着红花,封口处贴着明晃晃的黄纸条子,“御制”二字,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让烂泥坐轿子,让精锐当轿夫。
这事儿也就林昭干得出来。
林昭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像检阅三军一样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秦铮身上。
“记住客户的需求了吗?”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咱们这位无名氏贵客,昨晚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低调。
既然人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咱们神灰局就得把这低调给人家做足了。”
秦铮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顶大轿子:“大人,这这就是您说的低调?”
“怎么不低调?”
林昭上前一步,顺手帮秦铮正了正肩膀上有些歪斜的红披风。
“没吹唢呐,没敲锣鼓,全靠弟兄们两条腿走过去,这就叫诚意。”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支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给我记住了,咱们这是去送福,不是去送葬。别一个个板着脸跟要杀人全家似的,笑!都给我把牙花子露出来!”
一帮杀才闻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起轿——!”
秦铮气沉丹田,这一嗓子吼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十六名神机营壮汉同时发力,那顶装着几百斤神灰的大轿稳稳离地。
队伍刚出大门,还没走两步,秦铮便猛地把手里的喜棍往天上一举。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喊!”
五十条汉子立刻停步,胸腔共鸣,声浪炸裂:
“神灰督造局!奉命为无名氏贵客送福!天降祥瑞!落地生根!”
这一嗓子,直接把半条朱雀大街给炸醒了。
铺子里的伙计揉着眼睛推开门板,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那红得耀眼的轿子晃瞎了眼。
“我的个亲娘,这是哪家王爷娶亲?”
“娶个屁的亲!你那招子是出气用的?没看那轿子里坐的是桶吗?”
“桶?你是说那个卖泥巴的神灰局?”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街头巷尾。
可这支队伍并没有直奔目的地,反而极为诡异地拐了个弯,竟然朝着人最多的东市去了。
这是林昭特意画的路线图。
从东市穿过,绕行西市,沿着护城河转大半圈,最后才去往城东。
这一圈绕下来,基本上半个京城的活人都能瞻仰到这御制烂泥的尊容。
日头升起来了,东市早就挤不动道了。
可只要这支队伍一过来,那拥挤的人潮就哗啦一下向两边退散。
不管是卖菜的大婶还是遛鸟的大爷,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顶大红轿子上了。
“神灰督造局!奉命为无名氏贵客送福!”
“天降祥瑞!落地生根!”
每走十步,必定要停下来喊上一嗓子。
那整齐划一的号子声,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的杀伐气,硬是把一句吉利话喊出了军令状的味道。
“这无名氏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卖豆腐的王大娘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好奇得直跺脚。
旁边茶摊上的书生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子:
“没见识!看见那封条上的御制没?能让神机营这帮杀才当脚夫,这无名氏能是普通人?
指不定是哪位王爷想修个后花园,又怕御史台那是喷子找麻烦呢!”
人群里,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拼命往人堆外面挤。
那是各府派出来的探子,这会儿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报信。
神灰局真的出货了!
还是大户!
必须得查清楚这无名氏是谁,要是让别家抢了先,自家老爷夫人的脸往哪搁?
流言顺着东市的风,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猜是微服私访的亲王,有人猜是江南巨富,甚至有人说是宫里哪位老千岁动了心。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顶大轿,那上面的红花,此刻成了全京城最令人眼红的物件。
那是身份,是体面,是跟紧了宫里的风向标。
队伍绕过西市,终于拐上了通往勋贵聚居区的崇文街。
秦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角余光往后一撇。
乖乖,这屁股后面跟的人,比当年大军凯旋进城时还多。
这哪是送货,这分明是押着敌国皇帝游街示众。
“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秦铮嘟囔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他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一座朱门紧闭、石狮子威严耸立的府邸——工部尚书府。
秦铮攥紧了手里的喜棍,猛地举过头顶。
“弟兄们!都给我精神点!”
“前面就是无名氏贵客的府邸!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让贵客听个响儿!”
“是——!”
五十条汉子的咆哮声直冲云霄。
尚书府门口那两棵百年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呱呱乱叫,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