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风絮
阴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面弄得一怔,脚步顿住。
待看清门外是孙家父女。
尤其是看到那个曾险些一枪伤到吴缘的孙云瑾时。
她秀气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瞬间挂上了明晃晃的戒备与不喜。
‘怎么是他们?真是扫兴!’
她心里嘀咕着。
孙承宗到底是久经世面,短暂的惊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拱手笑道:
“阴玉小姐,吴贤侄,真是巧了。老夫携小女云瑾,特来拜访侯爷”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在吴缘和阴玉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下。
拜访爹爹?
看来不是来找吴缘的。
阴玉心下稍松。
但拉着吴缘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拽得更紧了些。
侧身就想从孙承宗旁边挤过去,语气带着敷衍:
“孙伯伯好。我爹爹此刻应在书房,你们自去便是。我与师弟正要出门,就不打扰了。”
她特意加重了“师弟”二字,象是某种宣告。
然而,孙承宗却身形未动,依旧挡在门前,脸上笑容不变:
“阴玉小姐莫急,老夫此次前来,要拜访的,不止是侯爷,还有吴贤侄。”
此言一出,不仅阴玉愣住了,连吴缘也微微一怔。
拜访他?
他与孙家并无深交,除了那场不尽如人意的切磋……
他心下念头急转,目光不由得看向孙承宗。
又看向一旁脸颊绯红、始终低着头的孙云瑾。
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让他不由得蹙起了眉。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传来了拓拔战的声音:
“孙老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何不进来叙话?”
孙承宗闻声,立刻转身朝向院内声音来处,拱手朗声道:
“拓拔将军,冒昧打扰,还望海函。”
说罢,他侧身对吴缘和阴玉点了点头,便领着女儿,踏入了院中。
向来骄傲的孙云瑾,此刻却象是被抽去了所有锋芒,一直微垂着头,脚步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经过阴玉身边时,她能清淅地感受到那道毫不友善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更加不敢抬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她定然是讨厌我的……也是,那日我出手那般重,吴缘他……会不会也因此厌烦我?’
各种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心绪不宁。
阴玉看着孙家父女走进院子的背影
尤其是孙云瑾那副与那日切磋时判若两人的羞怯模样,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说不清缘由,。
但就是觉得,那个孙云瑾看吴缘的眼神,怪怪的。
让她心里莫名发堵。
象是自己最珍视的宝贝被人觊觎了一般。
她用力跺了跺脚,撅起了嘴。
吴缘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明了。
他轻轻挣开她依旧紧攥的手,说:
“师姐,既是师傅有客,我们改日再去便是。那片草坡又不会长腿跑了。”
阴玉抬起眼,看着吴缘,又瞅了瞅已经走进主厅的孙家父女。
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知道此刻不能再任性。
她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
“那说好了,改日一定要补上!还要去最高的那个坡!”
话虽如此,她手里那只好不容易糊好的苍鹰风筝,却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好!”
“提亲?”
拓拔战与吴缘几乎同时一怔。
孙承宗抚须含笑,目光在吴缘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拓拔将军,吴贤侄年少英才,武道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老夫膝下仅此一女,虽性子莽直,却也知书达理,更兼弓马娴熟,不敢说巾帼英杰,却也堪为良配。
若能与将军高徒结此良缘,既是全了两个小辈的前程,亦是……使我两家情谊,更为稳固绵长。”
他话语含蓄,未直言军中势力联结,然其中深意,在场之人皆心领神会。
拓拔战静坐主位,指节轻叩扶手。
他看向身侧垂眸不语的吴缘,又想起平日里女儿缠着这年轻人时那毫不掩饰的欢喜。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眸子,只有在望向吴缘时,才会流露出明亮。
他心中喟叹,作为父亲,他何尝看不出玉儿那点懵懂心思?
这孙家提议,于公,确是强强联合。
于私……
他目光再次落回吴缘沉静的侧脸。
此子心性、潜力皆为上上之选,若玉儿能得此归宿,他这为父的,也算放下心头大石。
只是……
他瞥了一眼窗外,那丫头若知晓,怕是要闹翻天了。
隔壁厢房内。
阴玉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耳朵紧紧压着墙壁。
孙承宗那“提亲”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孙云瑾?
那个舞枪弄棒、眼神总往吴缘身上瞟的女人?
她也配?!
她攥紧了拳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
象是自己小心翼翼珍藏许久的宝贝,突然被人明目张胆地觊觎。
厅内,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吴缘身上。
他拱手,深深一揖:
“承蒙孙老将军厚爱,孙小姐青眼。吴缘一介布衣,得蒙师傅不弃,收录门下,已是万幸。
如今根基浅薄,前程未卜,唯愿追随师傅勤修武艺,精进自身,实不敢耽搁孙小姐锦绣年华。此番美意,吴缘……心领,却愧不敢受。”
他话音落下,隔壁房中,阴玉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她猛地捂住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极大、极甜的笑容。
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腻。
“算你识相……”
孙承宗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
目光在吴缘脸上转了转,又想起方才在院门口见到阴玉紧拉着吴缘手腕那亲昵自然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武威侯府的这位大小姐,早已近水楼台。
他心下虽有些许遗撼,却也瞬间释然,哈哈一笑,极自然地转寰道:
“吴贤侄志存高远,老夫佩服!既如此,此事暂且不提。年轻人,正当以修业为重,是老夫心急了。”
他言语从容,丝毫不显尴尬。
站在他身旁的孙云瑾,在吴缘开口拒绝的刹那,身体晃了一下。
她始终微垂的头抬起了些许,露出那张英气的脸庞。
她飞快地看了吴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落,有释然。
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拓拔战适时开口,说:
“孙老将军美意,拓拔战代小徒谢过。儿女姻缘,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吴缘既志在武道,便让他专心潜修吧。他日若有所成,亦是老将军今日慧眼识珠。”
孙承宗顺势起身,拱手笑道:
“将军所言极是。今日叼扰已久,营中尚有些许军务待处,老夫便先行告辞了。”
言罢,便带着孙云瑾告辞离去,拓拔战亲自送至厅外。
厅内转眼只剩下吴缘一人。
他静立原地。
方才的应对看似平静,心下却并非毫无波澜。
正微微出神,却感身后一道目光凝注。
他转过身,只见阴玉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在廊柱旁。
夕阳的馀晖洒在她身上,象是被镶上了柔和的金边。
她背着手,微微歪着头看他,裙摆飘扬。
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璨烂的笑意。
那双总是灵动机狡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笑着。
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温柔。
吴缘也静静地看着她,也没有开口。
他们象是很有默契似的。
四周寂静。
唯有穿堂风过,拂动两人的衣袂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