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敷水驿外的景象,令人胆寒!
三十六具尸体被挂在木架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每具尸体胸前都贴着一张纸,上书“刺杀钦差者,此其下场”。
过往商旅无不侧目,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啧啧啧…昨晚那么大的排场,原来是钦差大臣夜宿啊!”
“岂止有钦差大臣,还有燕王殿下呐,他可带着两千兵马。”
“谁说不是呐。这帮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36人就想刺杀大唐钦差。”
“也不知是谁啊,居然敢刺杀钦差,抓到可是按谋反处理呐。”
…
魏叔玉的车队已悄然出发,绕开官道,取小道北上。
马车内,魏叔玉正对着地图沉思。
李祐斜躺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个酒樽!
“姐夫,昨夜为何不深究卢家?”李祐语气里满是不解,“有了令牌,足以请旨查办范阳卢氏。”
“还不够。”
魏叔玉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枚令牌,卢家完全可以推说是栽赃。要动五姓七望,必须有铁证。况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张士贵虽与卢家有往来,但以他的性子,不至于为几千亩地闹出大动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姐夫是指”
“人口。”
魏叔玉目光锐利,“马周奏报中说,河北有上万精壮自断手脚。这些人去哪儿了?若只是为逃徭役,大可躲进山里,何至于自残?”
李祐虎目中精光一闪,秋露白洒出些许:“姐夫怀疑有人私蓄兵丁?”
“未必是兵丁,也可能是矿工、盐丁。”
魏叔玉声音低沉,“河北多铁矿,又有盐场。私采矿产、私煮盐,都是暴利。需要大量劳力,又不能见光”
很多人不知道,河北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封建王朝最大的铁矿基地。
白樱的声音从外传来:“老爷,前方有情况。”
魏叔玉掀开车帘,只见官道前方,黑压压跪一片百姓。
与昨日蓝田县民不同,他们虽然衣衫破旧,却都体格健壮,面色黧黑。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见车队停下,重重叩头:
“小民王二,代同州三百矿工,求燕王殿下做主!”
“矿工?”
李祐顿时来了兴致,“你们在何处采矿,为何拦路?”
王二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回殿下,我们原是同州官矿的工匠。
三年前官府说矿脉枯竭,将矿场卖给卢家。卢家接管后,工钱减半,还逼我们签卖身契”
他越说越激动:“不少兄弟想走,就被打断了腿!矿洞深深处还关着好些人,没日没夜地挖矿,累死了就扔进废井里!”
魏叔玉心头一震:“你说的卢家,可是范阳卢氏?”
“正是!”
王二咬牙切齿,“卢家在河东、河北有十几处矿场,用的都是强掳来的百姓。小民是趁守卫不备,拼死逃出来的”
魏叔玉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范阳卢家不是被流放了嘛,又哪里来的卢家?”
王二捶胸顿足,“卢氏嫡系的确被流放,但卢氏旁支并未受影响。朝廷虽说收回卢家耕地,但…但他们又不知怎么搞到大量矿洞!”
“可有证据?”
“有!”
王二从怀中掏出卷发黄的纸,“这是卢家矿场的账册副本,小民偷偷抄录的。
上面记着各矿场劳力数目、产出、还有还有给各地官员的分润!”
魏叔玉接过账册,只翻了几页,脸色就沉下来。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贞观十四年春,同州矿场“新进劳力三百,购自人牙,每人十五贯”。
贞观十五年夏,“孝敬同州刺史张亮,白银两千两”;贞观十六年秋,“送虢国公三公子张纲美人四名,珠宝一箱”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页,记着一行小字:“高句丽商队购铁三千斤,价翻三倍。”
“姐夫,有什么不对劲吗?”
魏叔玉将账册递给他,“岂止是不对劲,他们简直是胆大妄为!”
说完眼中寒光乍现。受魏叔玉影响,大唐在边疆大量使用奴隶。
一些世家眼红,他们居然将手伸到普通百姓身上。
在魏叔玉的规划中,大唐可以使用异族为奴,绝对不允许以唐人为奴!
涉此红线者,斩!!
更何况大唐律法,铁器、盐皆为战略物资,严禁私贩外邦。尤其是对敌国高句丽,走私铁器等同通敌!
“王二,你可知这账册若为真,足以让卢家满门抄斩?”
“小民愿以性命担保!”王二重重叩头,“矿洞里还关着上千兄弟,求贵人救救他们!”
魏叔玉扶起他,转头对白樱道:“传令,车队改道同州。另外传讯冯叔俭,让他跟在我们后面。”
“老爷,真要动卢家?”白樱有些担忧,“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动不行啊。”魏叔玉看着手中账册,“私蓄劳力、贿赂官员、走私敌国每一条都是死罪。况且”
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邃:“我有预感,矿场里藏着的,不只是铁矿那么简单。”
三天后,同州郊外。
魏叔玉站在半山腰,遥望山坳中的矿场。那里烟囱林立,黑烟滚滚,隐约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李祐站在他身侧:“姐夫,探子回报,矿场守卫不下三百人,都是练家子。而且矿洞结构复杂,强攻的话,恐怕会伤及里面的人。”
“不能强攻。”魏叔玉沉吟,“王二说矿洞深处还有出口,你带一千人,从后山绕过去。我正面吸引守卫注意,你趁机救人。”
“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魏叔玉打断他,“冯叔俭已经就位,我们等天黑动手。”
夜幕降临,矿场灯火通明。
魏叔玉与冯叔俭带着上千人,大摇大摆走向矿场大门。
守卫见状,立刻警觉:“什么人?私人矿场,闲人免进!”
“钦差巡察使魏叔玉,奉命查案。”
魏叔玉亮出令牌,“开门。”
守卫头领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原来是驸马爷。只是矿场主事不在,小的不敢做主。还请驸马爷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魏叔玉身旁的冯叔俭突然出手。
一道寒光闪过,守卫头领死死捂住咽喉,瞪大着眼睛缓缓倒地。
其余守卫大惊,正要拔刀抵抗,四周忽然火把通明。一千左御率从林中涌出,将矿场团团围住。
“放下兵器,可免一死。”魏叔玉声音冰冷。
守卫们面面相觑,连忙扔下手中的刀剑,乒乒乓乓声响成一片。
魏叔玉大步走进矿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矿洞外搭着几十个窝棚,里面挤满衣衫褴褛的矿工。
个个面黄肌瘦,脚上拴着铁链。见到官兵,他们吓得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恐惧。
“解开锁链!”魏叔玉厉声道。
士兵们上前,砍断铁链。矿工们却不敢动,只是呆呆地看着。
“王二!”魏叔玉喊道。
王二从人群中跑出,扑到矿工们面前:“兄弟们,是燕王殿下来救我们,朝廷来救我们啦!”
矿工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哭声一片。
“驸马爷救救洞里的兄弟吧”一老矿工颤巍巍跪下,“里面里面还有好几百人,三天没出来了”
魏叔玉心头一紧:“为何三天没出来?”
“卢家要赶一批货,逼着他们日夜赶工。洞里塌方好几次,已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正说着,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李祐得手了!
魏叔玉立刻下令:“白樱,带人守住洞口。素素,随我进去救人!”
“老爷不可!”白樱拦住他,“洞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进去。”
魏叔玉夺过一支火把,“让士卒们加固矿道。”
冯叔俭点头,矿场内顿时忙碌起来。
一个时辰后,士卒们搀扶着几百矿工走出来。
他们比外面的矿工更惨,个个皮包骨头,有些已经奄奄一息。
“畜生”
李祐目眦欲裂,“姐夫下令吧,孤…孤要屠他满门!”
魏叔玉眸中同样杀机骤现,“哼!杀了岂不是便宜他们,让他们也尝尝挖矿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