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张贤这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李斯文强忍笑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边:
“好啦,不开玩笑了。
自打本公抵达巢县以后,张兄便主动自首认罚,态度诚恳。
只是碍于世家同盟间的情谊,没有上报顾、陆两家的暗中谋划。
本公以为,此事你既无大功,也无罪责。
再者说,你压根就没参与今夜运金之事,金银赃款丢失,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简单宽慰后,李斯文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既没在其间直接获利,最后清算自然也没你的罪过。
本公素来恩怨分明,通晓事理,张兄大可放心。”
“也无罪责也无罪责”
短短四个字,犹如一道天籁之音,在张贤心头不停回响。
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爷这是打算把自家摘出来?
随即,眼中泛起晶莹泪光,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对着李斯文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鼻尖埋于小腿处,声音哽咽而道:
“多谢公爷!多谢公爷手下留情!
小人日后定然感恩戴德,争取做个好人,绝不敢再犯恶事!
往后公爷凡有差遣,只需知会一声,张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刻的张贤,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李斯文的感激涕零。
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被牵扯其中,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难保。
却没想到李斯文竟然真的放了他一马。
十六万两的赃款!
一斤十六两,折算下来就是整整万斤黄金!
结果公爷三言两句便给他免了
这就是千金买马骨的含金量啊!
古人诚不欺我!
至于功劳,张贤不敢过多奢求。
能顺利从此事脱身,保全张家根基,便已是饶天之幸。
深深看了一眼李斯文,怀揣着敬畏、感激,恨不得当场跪下认作义父,从此追随李斯文左右。
却见李斯文一脸嫌恶的朝自己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与他多言。
张贤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退到一旁,低着头,如同鸵鸟般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心心念的只有一件事,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家中向族老禀报这个好消息。
见张贤竟被无罪释放,陆、顾二人心里是又急又妒,像被滚烫热油浇了般,烧得难受。
六十五万贯赃款,原本是四家平摊,每家十六万贯。
虽说数额巨大,但两家合力,再加上变卖一些不重要的产业,勉强还能凑齐。
可现在张贤被免了罪责,这六十五万贯就成了三家分摊,每家要多上缴近五万贯!
这五万贯是什么概念?
唐袭隋制,官府授田,实行三十税一的税率。
意思是说,一亩田每年只需上缴两石粮食。
若遇到旱涝虫灾等不可抗力,朝廷还会酌情减免赋税。
而世家大族占据着大面积的土地良田,又将这些土地租给农户耕种,再定下数倍于朝廷的税率。
一般是十税三甚至十税四。
这一来二去的差额,便是世家大族每年收入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贞观年间,天下初定,却有旱涝虫灾不断,导致全国各道州粮食减产严重。
但江南作为鱼米之乡,水利发达,几乎不受灾害影响。
因此米价比关中低了不止三成,一斗米只需四五钱。
而这凭空多出来的五万贯空缺,意味着各家要收近万亩良田一年的租税才能补上!
就算顾、陆两家家底丰厚,不吃不喝也要两年才能攒够这五万贯。
更别提每家总共要承担的,是足足二十一万贯!
两大家族整整一代人的积累。
结果就被李斯文轻飘飘几句话,给硬生生抢走了
这跟打家劫舍又有什么区别!
杀人放火,没有这种来钱快?
至于张贤这出苦情戏,算是彻彻底底的将张家给摘了出去。
不仅无过,反而因主动自首,落了个识时务的好名声,顺利傍上了李斯文这条金大腿。
等他返家之后,族老定会另有奖赏。
陆明远和顾修仁想不明白。
为何同样参与了此事,张贤能全身而退,而他们却要被再三苛责,面临如此沉重的责罚。
顾修仁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如今又要多承担五万贯,再也忍不住了。
往前踏出一步,对着李斯文怒目而视,语气中满是悲愤:
“公爷,为何张贤能置身事外,某等却要承担全部责任?
这未免太过不公了点!
难道就因为张贤这个贱骨头最先投靠于你,又献上了些许好处,你便徇私枉法,对他网开一面?
刚才你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公私分明。
现在看来,李斯文你也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伪君子!”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让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肃杀。
薛礼眉头一皱,眼神变得锐利。
横刀出鞘,手掌攥住刀柄上,只需李斯文一声令下,便会欺身上前将顾修仁慢慢剁成臊子。
尉迟宝琳也是一皱眉头,觉得顾修仁这话实在冲动。
二郎这人本就小心眼,睚眦必报,你还故意激怒他,怕不是在自寻死路。
李斯文冷冷瞥了顾修仁一眼,看得他浑身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公?”
李斯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威压,扼住顾修仁的脖颈,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张贤主动自首,认罪认罚,且并未参与今夜的运金之事,自然与他无关。
至于你们二人,呵,不仅是私卖军需、勾结外邦的主谋,更是亲自参与了运金事宜,全程把控。
而今金银丢失,你们难辞其咎,何来不公之说?”
说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再者说,若本公铁了心要徇私枉法
就凭你这句‘伪君子’,某就敢一口咬定。
不止是张贤,还有陆明远陆兄,以及高家高老爷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此事!”
二十万贯他还嫌多呢,让顾家独享六十五万贯的赔偿?
让族老知道还不活活生撕了他!
顾修仁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担上事了,怎么能让陆明远好受,这种美事让人捞到,也不能便宜了兄弟!
说好了要一起同甘共苦哇,那谁也别想好过!
至于苦是怎么来的?
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