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才刚触到信件封口,李斯文心底,就莫名升起一股忐忑。
那尊麒麟送子摆件,还在手边的锦盒里静静躺着。
玉光温润,宛如目光灼灼紧盯自己,让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由暗自嘀咕,萧瑀这老狐狸,该不会在信里夹带了些催婚催生的混账话吧?
若真让他看见‘早日成家’、‘开枝散叶’之类的字眼
玛德,信不信,他当场就把信函扔回萧福脸上!
薛礼捧着锦盒侍立一旁,见自家公子捏着信封,却迟迟不肯拆开,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身为家将,久伴李斯文左右,自然晓得他的心思。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顽劣不羁、不愿被俗事束缚的时候。
自家公子虽然少年老成了些,但对成家立业这种事,素来顾虑重重。
真不知道萧瑀怎么准备的礼品,心思实在有些跳脱。
可转念一想,萧瑀已在朝堂沉浮十数载,历经数次罢官又复起,绝非糊涂之人。
这摆件怕是另有用意。
或是在长安听闻些许消息,亦或者是转述几位国公夫人的叮嘱?
念及至此,薛礼直直打了个冷颤。
几位夫人中,尤其以宿国公府崔夫人、翼国公府贾夫人最为热忱、急切。
见自家公子不为所动,又转过头去催促秦怀道,相亲对象七八岁的年纪
至此,薛礼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斯文深吸口气,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拆开信函。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目光如鹰隼,飞快扫过字迹苍劲的信纸。
开头致歉,中间寒暄,末尾邀约。
逐字逐句一一排查,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乎婚嫁子嗣的字眼。
直到通读一遍,确认信中除此三者外,再无其他多余内容。
李斯文这才长长吐了口浊气,紧绷肩膀也缓缓垮了下来。
“江南世家先前行事孟浪,惊扰地方,累及蓝田公辛劳,老夫深感愧疚。
今闻蓝田公驻留巢湖,本应亲往拜谒。
奈何年逾六旬,舟车劳顿之下恐难支撑,故斗胆恳请蓝田公明日辰时移驾萧府。
老夫备薄酒一杯,愿与蓝田公共商江南安定一事,望蓝田公赏脸。”
“共商江南安定之事?”
李斯文低声复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狗屁的安定之事!
说到底,不过是想在朝廷威压之下,为自己、为江南世家谋求一条生路,保住既得利益罢了。
只是萧瑀你这老贼,倒是挺会做人呐。
分明是有求于他,却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
言辞间恭敬有加,送来的礼品却不甚恰当。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更不让人记你半点好,是既不得罪,也不交好,深谙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
看来数次罢官的经历,倒是让萧瑀悟出些人情世故。
至于那麒麟送子摆件,既然不带丁点催生之意,那暗藏着的,便是几分试探。
或许是想看看他是否如传闻那般,少年老成,不被俗事所扰;
又或许,只是纯粹的老糊涂,想借着送礼讨个吉利。
“萧管家。”
心思急转中,李斯文将信函折好,递给身后亲卫,语气平淡,带上几分摄人心魄的威严。
“劳烦回去转告宋公,明日辰时,本公必当登门拜访。”
闻言,萧福脸上皱纹瞬间舒展,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公爷赏脸!
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家主,定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静候公爷大驾。”
说罢,又深深作揖,直到李斯文点头示意,这才带着随从,脚步轻快下了栈桥。
送走萧福,夕阳已然西沉。
橘红色的霞光肆意泼洒,将巢湖水面染得一片金红。
湖面波光粼粼,正有几艘渔舟缓缓归航,渔歌悠扬,归鸟轻和,渔舟唱晚。
李斯文凭栏而立,怔怔望着远方天际。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长安家眷怕是早已翘首以盼。
婉娘姐定早已备好了他最爱吃的茶点,长乐也在张罗设宴,只等着他回京团聚。
而他心中,又何尝不想即刻扬帆起航,荣归故里。
可一想到萧瑀送来的那尊麒麟摆件,李斯文心里就蒙上一层阴翳。
皇后素来疼爱长乐,话里话外怕是少不了催婚。
崔夫人那更是过分,望眼欲穿的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延续徐家香火。
若这份摆件真有几位婶婶的叮嘱那此次返京,怕是少不了几番唠叨,别想再有片刻清静。
这般想着,突然就没了归心似箭的迫切,只觉得聚少离多也不错。
“二郎,眼瞅着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咱靠岸歇息,去找个地方好好搓上一顿?”
监管麾下兵卒,将赎金、货物悉数归仓后,尉迟宝琳便大步流星走上甲板。
因担忧李斯文安危,他与阿耶一路顺流而下,忙于赶路。
别说品尝江南美食,就连观赏水乡风光的余裕都空不出来。
要是就这么回去了,等同僚问起江南景致或美食,他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岂不是丢了大人?
见尉迟宝琳一脸馋相,眼睛冒着绿光,李斯文忍不住笑调侃
“怎么,宝琳兄这是馋坏了?”
“那可不!”
尉迟宝琳嘿嘿一笑,毫不避讳自己的口舌之欲。
“船上伙食实在太过简陋,顿顿都是山精饼、风干咸肉,某早就吃腻歪了。
好不容易到了江南这富庶地,自然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美食。
像那什么入口鲜爽的醉虾;还有皮薄馅大的小笼包,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
吸溜,真是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再说了,顾、陆两家的半数赎金都已经安全运到,诸事也算大致落定。
也是时候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了。”
尉迟宝琳说得绘声绘色,说到兴处,甚至将色香味等多方面描述而出,试图以此劝诱李斯文。
李斯文尚且能不为所动,但旁边几名亲卫,已经忍不住的开始吞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