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城往东百余里,矗立着一座同样宏伟的城池,唤作“怯绿连”。
此城建造之初,便是为了对付突厥。
郁久闾横扫草原之时,唯一的一块硬骨头,就是盘踞在于都斤穹庐道的阿史那。
即便当年突厥老王身死,新王乌恩其年幼,却依旧难啃!
阿那瑰联合了十多个部落,才彻底战胜了突厥,紧接着的大清洗,堪称惨绝人寰。
不过,即便如此,阿那瑰仍对阿史那不放心,又往于都斤安插了达剌乖与普速完两族,将突厥原本的领地一分为三。
至于下毒乌恩其,害得他久病缠身,反而是后话。
怯绿连城,城主府大堂内,灯火通明。
主位之上,坐着个气息萎靡的老者,干瘦的身躯陷在宽大的金狼皮椅中,双目微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深邃。
“老祖宗,您的伤势…”叱罗云语气担忧。
他性情较为直率,对这位传说中的老祖除了敬畏,也有血脉相连的担忧。
腾格里摆了摆手,动作迟缓,“没事…还撑得住。”
阿那瑰接过话头,“回老祖,西线战局皆在掌握之中,狼山城防坚固,沈承煜用兵老辣,强攻损失太大。”
“故我采用围困、袭扰、分化、屠杀之策,消磨敌军耐心斗志,假以时日,待其内部生变,便可一举破之!”
阿那瑰说得条理清晰,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可腾格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做评价,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今日与老朽交手那小子…还有什么老朽不了解的情报吗?”
阿那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那是沈凛之孙,沈承煜之子,名唤沈舟。此人年岁虽轻,却狡诈多智,武道天赋更是骇人听闻。北海搅局、金山破城、策反陆少游、两次截杀兀鲁思…皆有其身影。实乃我柔然心腹大患!”
阿那瑰的语气里带着忌惮,沈舟有好几次距离他不过数丈之遥,只要沈舟想,随时能取走他的性命。
能杀而不杀…就是希望他聚集草原十八部,再一并扫灭,彻底断绝肆虐中原北方千百年的游牧民族之患!
苍梧…可谓猖狂至极!
“沈舟…好名字…”腾格里听着,嘴角上扬,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回顾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此子…了不得啊。老朽活了二百载,见过英雄豪杰无数,似他这般年纪,有他这般修为、心性、气运者…前所未见。”
阿那瑰勉强维持着恭敬,附和道:“老祖宗慧眼如炬,此子确是天纵奇才。正因如此,更需尽早除去,以免养虎为患。”
腾格里自顾自道,语气越来越感慨,“还有他的应变,他的韧性…重伤之下,犹能寻隙反击,险些让老朽阴沟翻船…”
“地堡外祭奠阵亡士卒的一剑,看似意气用事,实则凝聚军心,彰显仁武…若我柔然有他在,何愁郁久闾不能真正雄踞天下,与中原分庭抗礼?可惜…可惜他姓沈。”
阿那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才是现任可汗!
自己耗尽心力,甚至不惜动用血祭之法,就是为了带领郁久闾走向强盛!可老祖宗口中,那个中原小子,竟然比他更配执掌柔然?!
阿那瑰声音冷硬了几分,“老祖宗所言极是,此子确为人杰。然既为敌,便只有你死我活。我定会设法,将其诛杀于阵前!”
腾格里终于把目光完全落在阿那瑰身上,“你不服?觉得老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吗?”
阿那瑰一凛,躬身道:“不敢。”
“不敢?你眼里写着呢。” 腾格里嗤笑一声,随即又疲惫道:“老朽不是在夸敌人,而是在告诉你,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沈舟只是其中一个缩影。他背后的苍梧,历经七代明君治理,国势鼎盛,制度完备,人心凝聚,军械精良,绝非当年那些各自为政、内斗不休的中原王朝可比。”
腾格里嗓音渐低,“老朽见过兴盛,也见过衰亡,郁久闾能成长为今日的柔然汗国,靠的不是一味蛮干,而是审时度势,团结该团结的力量,打击该打击的敌人。”
“如今…时代不同了。中原已成铁板一块,而我们…”
“老朽一直没问,敕勒呢?”
阿那瑰与叱罗云闭口不言。
腾格里起身,走到门外,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急于求成,不惜代价,老朽理解。”
“但你们兄弟二人想过没有,即便此番侥幸胜了,踏破了狼山,甚至杀入中原…然后呢?”
“你们以为苍梧跟咱们一样,压上了所有家底吗?你们信不信,沈承煜回到京城,大手一挥,眨眼间便能再聚六十万部众?”
“即使那六十万战力远远比不上现在,但那时的我等,又能剩下多少精锐?”
“赢了,无非中原付出的代价大一些;输了,草原处处立坟冢,家家皆缟素…”
“老朽活不到那一天,可你俩,拿什么去应对苍梧举国而来的疯狂反扑?”
腾格里的话,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阿那瑰心头燃烧的野火上。
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阿那瑰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老祖宗!您是我郁久闾的奠基者,是草原的英雄!但如今是我阿那瑰坐在可汗的位置上!”
“您说这些,我何尝不知?”
“但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拿下狼山,打通于都斤,进可威胁中原腹地,退可固守草原!届时,携大胜之威,整合草原诸部,何愁不能与中原抗衡?以战养战,我郁久闾最是擅长!”
“穆儿,您见过的,他比我强!我无法完成的梦想,他可以!”
阿那瑰语速渐急,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眼前这位已经失去锐气的老祖宗,“至于血祭…那是必要的手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换取部族的辉煌未来,值得!”
“中原不是说要‘战于国门之外’吗?如今于都斤穹庐道的气运已大半归了他们,不还是被我们打了进来?事在人为!”
“这个时代,是属于我阿那瑰的!我会用我的方式,带领柔然,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让草原的狼旗,插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他鼓足勇气,“老祖宗,您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