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衡长老唤来天枢、天璇两位师姐,赶到洛清居住的小屋外时,屋内仍是漆黑一片。
三人如同三尊门神,又像是三只守着鼠洞的老猫般,杵在原地,进退维谷。
天璇长老那张惯常笑眯眯的圆脸,当下绷得紧紧的,眉头蹙起,压低声音道:“师妹,让你守个夜,守到哪儿去了?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你倒好,在这儿跟我们大眼瞪小眼?”
玉衡长老自知理亏,没吭声,只是抱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泛白。
天枢长老缓缓掀开眼皮,她年岁最长,一双眸子却不见浑浊,“清儿是宗主。她若不愿,谁也强迫不得。她若愿意…”
天枢长老未曾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让玉衡和天璇都心头一凛。
“师姐!”玉衡长老忍不住了,略带委屈道:“这能怪我吗?那小子狡猾得很!而且他…他的言语…”
“他说什么了?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绕晕了?”天璇长老没好气道。
“不是花言巧语!”玉衡长老用气机封锁周围,“他点出了‘听雪涤尘心法’与‘浣溪剑诀’在‘云门’、‘中府’两穴可能存在的真气凝滞之患!还说这是‘寒气过凝’与‘剑意流动’未能圆融所致!甚至…甚至还提了什么‘春水化冻,阳气生发’的调和思路!”
门外霎时安静。
天璇长老脸上的怒气凝固,慢慢转成了惊疑和深思。天枢长老的眸子里,亦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二人都是浸淫本门武学一生的宗师,真气凝滞之患…她们当然隐约有所察觉。
只是门派心法传承数百年,细微瑕疵往往被归咎于后辈弟子修为不足,极少有人能如此清晰…且大胆地点出关窍。
“这…”天璇长老捻着手指,眼神飘忽,已然陷入了武学的推演之中。
天枢长老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舟能解决问题吗?不能,但提供了一个方向,后续的完善与改进,还需她们费神。
玉衡看着两位师姐的模样,心里的憋屈消散了些,“…不是我一个人会中计…这小子,邪门!”
屋内。
其实并不全然漆黑。窗棂透进的月光,足够让近在咫尺的两人看清彼此的轮廓。
洛清穿着月白中衣,鸦青色长发落在枕上,散发着清冽干净的淡香,像雪后的松针。
她侧躺着,一手支着额角,戏谑地盯着旁边的男子。
沈舟则是和衣而卧,姿势极规矩,耳朵竖起,仔细听着门外的交谈。
虽同为云变境,但剑庭三位太上长老的一举一动,却都瞒不过他。
二人盖着同一条薄被。
“听到没?夸我呢。”沈舟嘴角翘了翘,得意道。
洛清没说话,只是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另一只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男子僵硬的肩膀。
沈舟转过头,对上女子的视线,用口型无声道:“她们要是闯进来,看见我在这儿,你信不信,玉衡长老能当场把我剁成臊子?包饺子那种。”
洛清忍俊不禁,连忙用手背掩住唇。
男子瞳孔涣散了一瞬,下意识想凑近些,却被女子轻轻推开。
洛清努努嘴,示意外面有人。
果然,经过一阵沉默的“武学研讨”后,天璇长老终于从思辨中挣扎出来,想起了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慈祥,“宗主?夜深了,可还安好?方才似有异动,我等有些不放心。”
这话天璇长老自己都不信,洛清乃空明境大宗师,若有异动,岂能逃过她的感知。
天璇长老只是想确认一下宗主还在不在房内,可千万别被拐走!
沈舟与洛清四目相对。
洛清躺好,闭上眸子,似在说:你惹的,你解决。
沈舟苦笑,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意思是:我咋办?
洛清不管,踢了他小腿一脚,仿佛在催促:如果不回答,万一闯进来,那就尴尬了。
沈舟无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喉部肌肉,然后,捏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放轻放柔的古怪腔调,细声细语道:“唔…已睡下了…无事的…”
声音传出,门外三人额头青筋暴起!
紧接着,是三道骤然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玉衡长老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吼,“沈!舟!”
沈舟说完就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洛清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玉衡长老拔剑出鞘,大踏步向前。
等临近门口,又被天枢长老拽住袖子。
天璇长老也不再刻意压低声线,反正对屋内两人而言…没什么区别,而且她也希望表达一下愤怒的情绪。
“师妹莽撞,万一门开了,真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清儿的面子往哪搁?宗主的威严还要不要?”
玉衡长老不甘心,“师姐!那小子他…”
“事情未定,我们要为清儿留好退路…”天枢长老疲惫道。
屋内,面对洛清那质疑的眼神,沈舟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能在你我的严防死守下潜入,是他的本事。”天璇长老又道:“清儿…心里有数。”
三人最后深深看了小屋一眼,转身离去。
洛清止住笑意,眸子中星光点点,“臊子?”
沈舟转过头,盯着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心跳漏了一拍。
沈舟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
“嗯…”沈舟轻笑道:“怕不怕?”
洛清没有抽回头发,只是温柔道:“又不是砍我,有何好怕的?”
“这就分你我了?好薄情的姑娘?”沈舟一边说,一边将嘴唇凑了过去。
…
玉衡长老走在路上,越想越气,低骂道:“伤势才好,便不得安宁,真真是个混世魔王!”
天璇长老叹息道:“男欢女爱,本人之常情…”
天枢长老忽然停下脚步,不确定问道:“殿下的伤势…已经痊愈?”
五日前那场大战,她可瞧得仔细,而且昨日城头,沈舟还气息萎靡呢。
玉衡长老坚定地点点头,狐疑道:“师姐?”
天枢长老轻哼道:“战事紧急,殿下…毕竟是殿下…当为我等做表率。”
她运足气机,喊道:“那什么狼王,我家殿下说,今夜要取你的首级,可曾洗干净脖子?”
城外柔然大营,腾格里出帐回道,“小友好兴致,老夫等你!”
漱玉剑庭落脚的宅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响起了男子骂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