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空中遥相对望。
腾格里率先开口,“小友,可有兴致陪老朽这将死之人走一走?”
沈舟对这位“狼王”的印象不错,即使双方处于不同阵营,他亦当得起“豪杰”之名。
“好。”
二人随着沙尘飘然落地,朝着远方踱步而去。
脚下不再是被战争啃噬过的伤痕,而是绿意盎然,举目可见无垠的黑暗原野。
头顶高悬的星河亘古不变,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揉进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狼山城头的火把与柔然大营的篝火成了两排微弱的光点;隐约的刁斗声与马嘶,则化作了背景的噪音。
腾格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两百年前,差不多就是这里…水草要丰美得多。那时没有狼山城,只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弯弯绕绕流过,河边是突厥一个小部落的夏牧场。”
“老朽记得清楚,他们的头人是个红脸膛的汉子,箭法不错,请我喝过马奶酒,酒里掺了蜂蜜,很甜。”
他闭眼追忆道:“那时候,郁久闾九脉还在更北边的苦寒之地挣扎求存,为了几片能熬过冬天的草场,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四处游历、学艺、逃难,路过狼山时,羡慕得无以复加。”
沈舟默默听着,草原少有记载历史的习惯,许多旁证都语焉不详,不如一位亲身经历者所言真实。
“后来…”腾格里语气复杂,“我统一了郁久闾九脉,便卸下了首领之位,不问世事。”
“他们自己开始向南扩张,与突厥人争,与其他部落争…这片土地的战火一直没有停过。”
腾格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两百年,于草原而言,不过是几次大的白灾黑灾轮回,是几十代牧人出生又死去。但对一个部族,一个想要成事的势力来说,却可能经历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又从强盛走向…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沈舟肃穆道:“前辈是要教我?”
“小友莫见怪。”腾格里笑呵呵道:“老夫活了太久,看过草原上无数部族兴起又衰落,看过所谓的雄主们为了草场、人口、财富厮杀不休。他们很强,有的比老夫当年更善战,更狡猾。但他们眼里,只有眼前的草原,只有征服与掠夺。”
他看向沈舟,目光灼灼:“而你,还有你背后的苍梧,不一样。你们有律法,有制度,有工匠百艺,有疏通天下的大运河…你们在‘建设’,而不仅仅是在‘占有’和‘消耗’。”
沈舟沉默片刻,认真道:“前辈,苍梧所求,也并非无限扩张。中原之地,已足够庞大,消化尚需数代之功。此次北征,一是为雪千年之耻,二是为消弭边患,求一个北疆长治久安。”
“…如果柔然愿意止戈,以弱水穹庐道为边界,苍梧也是可以谈的,不过有两个条件。”
“一是阿那瑰的人头,二是重开商道,互不限制,各安其境。”
“小友好计策…”腾格里苦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无奈,“草原苦寒,生计艰难。若风调雨顺,尚可自足,一旦白灾黑灾降临,牛羊毙死…”
“况且,我们除了牲畜,没有什么是中原瞧得上的,然而茶叶盐巴,我们却不可或缺。届时,如何定价,如何买卖,不都由你方说了算?”
“长此以往,草原财货尽数流入中原,郁久闾定会成为苍梧附庸,沈氏一族可兵不血刃拿下柔然全境。”
“呵,要什么柔然?一片荒地罢了。”
腾格里思绪杂乱,“阿那瑰有他的雄心,也有他的局限。”
“他看到了苍梧的威胁,想要趁你们尚未彻底消化中原、恢复全力之前,搏一个未来。”
“所以前辈出山,是无奈,也是…尽最后一份力,为后辈争取一个可能?”沈舟问道。
“算是吧。”腾格里坦然承认,“也是想看看,你们苍梧的年轻一代,究竟是何等成色。”
“前辈以为如何?”沈舟自然知晓对方所说的“年轻一辈”,并非指他一人。
“江湖天才如云,军中灿若繁星。”腾格里的回答言简意赅,“五日前拦下老朽那男子…”
沈舟道:“楚昭南。”
腾格里点点头,“似乎是以往练功时走错了路,耽搁了不少时间。”
沈舟不予置评,更不会轻易暴露楚昭南的武学路数。
微风拂过二人鬓角,打了个旋。
腾格里侧过头,问出了此行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小友,若北征苍梧取胜,柔然战败,你…或者说中原朝廷将如何对待这片草原,和这片草原上的人?”
沈舟盘腿坐下,抬起头,望着浩瀚星空。
“其实不该是我来回答前辈,我至今依旧无心贪恋皇位。”沈舟淡然道:“不过前辈既然问了,我便随口一答。”
“首先,‘融入’不是请客吃饭,必然伴随阵痛。对于敢于持刀反抗到底的部落、贵族,必须雷霆扫穴,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这不是残忍,是规矩。立威,是治理的第一步。没有铁血手腕镇住局面,什么怀柔都是空中楼阁。”
腾格里颔首,并无意外,撇去双方血仇不谈,中原朝廷也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其次,”沈舟继续道,“对于愿意臣服,或是在关键时刻能做出明智选择的部族,自然会给予优待。保留部分自治之权,头人贵族可获封爵禄,纳入朝廷羁縻体系。但前提是,必须遵从苍梧律法,接受驻军、税吏和教化。”
“再者,光靠封赏和威慑不够,必须给普通牧民实实在在的活路,而且要比他们原来过得更好,至少更有保障。”
沈舟将三省定下的政策,选出几条关键的道:“比如,大力推动边境互市,但不再是任由奸商把持,而是由朝廷专营或严格监督,确保盐、铁、茶、粮、布匹能以公道价格流入草原。”
“同时,引进中原的兽医、打井、青贮饲料等,帮助牧民抵御白灾黑灾,提高牛羊存活。在条件适合的地方,甚至可以尝试教导部分牧民垦殖一些耐寒作物,作为畜牧之外的补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道路’与‘教化’…”
夜晚的时间很长,沈舟说的很慢。
腾格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考虑周到…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说完,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沈舟伸出手,想要扶住老者肩膀,却冷不丁胸口一疼,身体抖成筛子,又猛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鲜血。
“兀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