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求?”
韩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警剔之色更浓。
他这地方,莫说巡天卫,便是寻常的队正、百户都难得来一趟。
这位年轻巡天卫,突然造访,还用了相求二字,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窦。
“大人说笑了。”
“韩某一介老卒,看守破库房,巡查荒山径,有何能为大人效劳?”
“怕是找错人了吧。”
陈野摇头,指了指石台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暗器和擦拭得锃亮的工具。
“若韩巡卫这般身怀绝技之人,都算‘无能’,那这司内,怕也找不出几个有能的了。
“那日校场边,见韩巡卫练习飞铗的手法,轨迹莫测,劲力凝实,非数十年苦功不能为。”
“还有这些工具,形制特异,打磨精细,必是用于特殊场合。”
“韩巡卫于追踪、潜行、机关暗器一道的造诣,陈某略有耳闻。”
韩青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光芒微微闪铄。
似乎没料到陈野会如此直接地提及他的“偏门”技艺。
且言语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认可。
“些微末技,混口饭吃罢了,登不得台面。大人过誉。”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些许最初的疏离。
“大人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言。”
陈野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
“实不相瞒,陈某奉上命,需暗中调查一地方势力。”
“此事机密,不宜大张旗鼓,故需寻数码真正有本事。”
“心思缜密、且甘愿冒险的同僚相助。”
“我需要的,是眼睛亮、耳朵灵、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人。”
“韩巡卫,正是陈某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韩青听完,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和近处草木的悉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手,良久,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野。
“陈大人,”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认真。
“韩某不过是个看库房、巡荒山的老卒,在司里默默无闻近二十年。”
“大人新来乍到,何以就认定韩某最合适?”
“韩某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何以能入大人法眼?”
他的话语里,有疑惑,有自嘲,也有一丝被触动的好奇。
陈野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原因有三。其一,真本事从不论台面上下,有效实用便是好本事。”
“韩巡卫的技艺,恰是隐秘侦查所需。”
“其二,韩巡卫身处边缘,反而不易引人注意,行事更为方便。”
“其三……”
他顿了顿。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观韩巡卫练习时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
“与这窝棚内一尘不染、物具井然的整洁,便知韩巡卫是那种要么不做,要做便会全力以赴、且有自己坚持的人。”
“此次任务,需要的正是这般心志。”
韩青再次沉默,眼神中隐有情绪翻涌。
陈野的话,没有虚浮的夸赞,却句句说到了他心底。
二十年边缘生涯,他何尝不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只是机会从不曾垂青他这等偏门之人。
“大人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韩青缓缓开口,语气不再那么生硬。
“只是,此事风险如何?”
“具体作甚?时限几何?可有后援?”
“大人又何以取信于人?”
陈野闻言,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了七八分。
他迎向韩青审视的目光,坦然答道。
“具体探查地点与目标,需待人手齐备后再行细说,以免风声走漏。”
“至于后援……眼下唯有我等数人,镇守使与李千户处或有后手。”
“然危急时恐难及时呼应,主要倚仗自身。”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
“至于风险……实不相瞒,此次需查之对象,乃是‘佛面宗’。”
“佛面宗?!”
韩青一直平静的面色骤然一变,眼中精光爆射。
那原本内敛沉稳的气息,瞬间多了一丝凌厉的寒意。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毫不陌生,甚至可以说。
在青州伏妖司待了这么多年,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味,早已浸入骨髓。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盯着陈野,似乎在确认此言非虚。
又仿佛在消化这短短三个字带来的沉重压力。
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原来……是冲着他们去的。”
韩青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
“怪不得,需要如此隐秘,风险……也确实如大人所言。”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仅仅是佛面宗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太多问题。
“……大人差几人?”
韩青忽而问道,声音依旧平直。
“至多四五人,贵精不贵多。”陈野答道。
“如今……寻到几人了?”
“韩巡卫是第一个。”陈野直言不讳。
“第一个……”韩青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从窝棚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中。
取出一块浸透了油脂的软皮,开始更加细致、甚至带着点珍惜意味地擦拭手中那把奇形短刃的刃口。
动作依旧沉稳专注,但气氛已然不同。
过了片刻,韩青才停下擦拭的动作,将短刃归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鞘,抬眼看向陈野。
这一次,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警剔或审视,而是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锐气,仿佛久未出鞘的利刃,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既是第一个,那韩某更不能让大人失望。”
“佛面宗……这名字,够分量。啃这种硬骨头,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动静小,进退也快。”
他略微沉吟,又道。
“大人只要定了时间地点,韩某必准时赴约。”
“只是,探查佛面宗非同小可,除了身手,对青州暗处的了解也至关重要。”
“韩某在司里这些年,虽不招人待见,倒也认识几个……同样不怎么合群,却各有独门本事的老伙计。”
“他们或许……比韩某更熟悉某些犄角旮旯的勾当。”
他看向陈野,眼神坦诚。
“若大人信得过,韩某可代为引荐一二。当然,全凭他们自愿,也需大人亲自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