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湿热,屋子有三层高,顶层是天台,而江榭的房间在二楼,白天的高温在夜间反弹,空气闷闷的,燥热滚烫。
十几岁的江榭穿着白色老头衫背心,两条骼膊冷白纤长,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裤,膝盖磕破了皮,粘上创口贴,跟隔壁爱下棋的大爷一个样。
再加之江榭小时候爱冷着张脸,身体抽条也快,越发有股少年老成的沉稳。
江榭带上门,看到霸占整张床的褚许以及宁怵,微微皱眉,随后给他们一人一把蒲扇。
“你们约好了?怎么都来。”
二人冷哼一声,嫌弃地给对方一个嘲讽的眼神。
宁怵性格闷,不爱说话。
褚许就不一样,闹腾不得了。闻言抛开枕头,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握着蒲扇对着江榭扇风,扭扭捏捏地说了句:“陪你。”
江榭歪头:“那谢谢你。”
褚许支支吾吾:“不…不客气。”
习习凉风吹散热气,江榭的黑发摇呀摇,发梢轻轻扫过藏在里面的剑眉,在这间小房间也吹得褚许的心酸酸的。
他按住万千情绪,悄悄朝宁怵的递过挑衅得瑟的眼神。不到几秒,又猛地耷拉下脸,一跃而起抱住江榭的脖子,撒开手三两步打开房间门跑出去。
声音带着不明显的轻颤,“我去上个厕所!”
房间门关上。
江榭怔怔地站在原地。
门外的褚许再也忍不住挎下脸,不忘带上那把蒲扇,蹲在墙角大哭——今晚这一出下来,江榭这个当事人没哭,褚许倒是先偷偷跑出来掉眼泪。
房间里面只剩下宁怵。
他们默契地对之前跑掉的事闭口不提。
宁怵打开袋子,里面都是回去掏出不多的零花钱刚到小卖铺买的面包、饼干。一进来就抱在怀里,生怕褚许会抢似的:“都给你吃。”
江榭搬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我吃过饭了。”
“又在骗我。”
江榭:“我信用度这么低吗?”
宁怵不开口去,盯着他眼睛在判断真假,最后却先被这道深邃的目光烫到,摇头:“一到关于你自己的事就会骗我。”
江榭认真回想,找不到自己有过说谎的痕迹,扬起眉梢,透出少年人的锐气:“怎么可能,我向来不会骗你,就算有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宁怵:“那你以后只骗我好了,我不怕被你骗。”
“不骗你。”
江榭撕开一袋巧克力味的手指饼干,拿一根塞进宁怵嘴里,自己也含在嘴里嚼碎,“好吃。”
宁怵倏然张手,习惯性佝偻的腰坐直,他的肩膀早就不是之前那般削瘦,完全可以将江榭紧紧抱在怀里。
少年人的体温裹挟着夏日散不去的馀热靠来,两具温热的身体传递彼此的心跳,互相依偎。
“江榭……”
宁怵喉咙间有万千言语,蕴酿到最后只有这个名字。他象拥抱全世界般珍重,捂热江榭僵硬冰冷的四肢,“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痛苦换你幸福。”
江榭回抱他,右胸腔清淅地回荡对方心脏许下的愿望,语调懒洋洋地像夏日尾巴,“我们都不会痛苦。”
宁怵苍白的肤色被闷出点红,萦绕在身上的阴郁远要比之前沉重,比江榭看起来还难过。
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去而复返的褚许推开门,扯着嗓子委屈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江榭抬起靠在宁怵肩膀的头,以前对他只有冷淡倦怠的神情迸发出异色,懒懒地挑眉:“你也要抱抱吗?爱哭鬼。”
褚许下意识摸鼻子,不愿意承认因为心疼江榭偷偷流泪,肉眼可见变得扭捏不自然:“谁哭了,我才没哭。”随后,他偏过头,闷闷地补充道:“要抱的。”
“来。”
江榭眉眼弯起,不多见的笑意浮现在冷峻的五官,如孤傲的雪原消逝,掠过春寒料峭。
端水大师江榭一视同仁,绝不偏袒,干脆同时将他们都揽住。
宁怵和褚许对视一眼,默契挣开,强势地一左一右反抱住江榭,像小兽圈占舔舐伤口。
江榭被夹在中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转为灼人的滚烫,低头看向腰间的两双手。
“喘不过气了,好热。”
褚许眼睛又隐隐泛酸,“你就没有别的想说吗?”
江榭:“好吧,其实是我想写作业。”
宁怵张嘴:“你早就写完了。”
“预习,拔高,每天都要做题保持手感。”
气氛全无,褚许眼泪又憋回去,情绪卡在胸腔不上不下:“江榭,你就跟学习一辈子过去。”
话虽如此,他还是松开手,拿起宝贝蒲扇:“我给你扇风。”
灯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流转,浅色的光晕镀在坐在桌前的黑发,勾勒出清瘦后颈突起的骨骼。
褚许和宁怵不再说话,乖乖地坐在后面摇蒲扇,沉默不语。书桌上的资料堆得小臂高,整整齐齐摆放着全科的卷子教材。
三人里面褚许成绩最差,他开始犯困,看着江榭有条不紊地按下计时器,笔尖都不带停下把那些天书卷子写完。
练完卷子还不够,又开始掏出笔记本翻开,也不说话。
褚许小声问:“喂,跟屁虫,他在做什么?”
宁怵语气嫌弃:“背书。”
褚许:“这是在看书吧?”
宁怵勾起嘴角:“蠢就是蠢。”
褚许气得跳脚,刚要发脾气又想到江榭,勉为其难大度放过这小子:“懒得跟你计较。”
墙上的时针缓缓转动,直到快要指向一点时江榭都还没停下。
“砰——”
扇着扇着,褚许眼皮垂下,手里的蒲扇掉落在地面发出重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特别明显。
江榭抬头看时间,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两人在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按停计时器推开卷子道:
“睡觉,不写了。”
照以往,他这个点的手感越来越好,不学到两点不会停下。
褚许打哈欠,眼角冒出泪花:“写完了?”
江榭点头:“恩。”
“好,睡觉吧。”
褚许利落爬上床,摆好自己的枕头,紧紧挨江榭的躺下,殷勤地拍着旁边的位置:“快来快来,我给你扇风。”
宁怵慢吞吞地坐在另一边,默契地留出中间的位置,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我也可以。”
“。”
江榭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躺下,松松垮垮的背心衫随着他的姿势散开,锁骨白得晃眼,极具力量感的小臂垂在两侧,对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
宁怵没有枕头,在褚许咬牙切齿的目光里和江榭睡在一个,上扬露出嘲讽的讥笑,端着胜利者的神态替江榭扇风。
褚许后悔把枕头带来,憋着一肚子暗骂,较上劲一样使劲扇:“凉快不?我扇得更好。”
江榭身体卸下紧绷,困意袭来:“恩嗯,你好。”
宁怵不甘示弱:“我呢?”
江榭:“你也好。”
端水大师再次上线。
深夜的虫鸣在树梢闪动,亮堂堂的月光通过窗台流进竹席上的三位少年,似水如纱描摹江榭冷峻的眉目。
褚许和宁怵都没有睡,怕江榭热,没有贴近,一致停战分工给江榭摇蒲扇。一个扇上面,一个扇下面。
忽然。
褚许握住江榭颤斗的手。
另一侧的宁怵坐起,俯身在江榭膝盖吹气。
希望他们的大英雄今晚可以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