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熟悉起来。
褚游的棋牌室没被收回去,不过一连好几日上头也不待见他,难得多了份清闲,没什么事做。
光头男打个哈欠,“老大,现在回去不,小榭估计下课了在等你呢?”
他们一行人跟着褚游来城里头开小会,挨顿批心情憋屈得很,最近三天两头跑来的江榭老招他们稀罕。
瘦高个来了点兴致,摸出皱巴巴的几块钱:“对啊对啊,难得来次城里,买点东西给带回去呗,上学的小孩吃啥?”
“牛奶?鸡蛋?”
“去你的,雨花巷没得卖吗?”
“也是,”光头摸着后脑勺,远远瞧见前面的铺子站满人,“那边卖啥的?要不给小榭带点。”
“行,贵的话凑凑。”
“老大别不说话,你也要出钱。”
褚游走在最中间,黑色工装背心,眉眼懒洋洋,一身蜜色的肌肉。与形象不符的是嘴里咬根棒棒糖,之前萦绕周身的烟草味淡不少。
他胸腔震带低嗯一声,拿出钱包打开夹层,不太在意地抽出绿油油的50块,“拿去。”
“我靠,老大你对小榭这么好。”
“不公平不公平。”
众人笑嘻嘻接过,嘴上打诨,憋在心底的郁气淡去,低头热情兴奋地商量都用来买什么。
忽然,光头啧一声,厌恶地偏过头低骂:“前面,那群高利贷的打手,我糙他的,难得出来一趟看到真是晦气。”
瘦高个翻白眼:“服了,他妈的之前碰到插我和胖子的队,跟他们打过一架。”
“哈哈哈哈哈你看,那独眼咋拄拐杖,鼻青脸肿的,惹上什么人了?”
“嘿嘿,我听说是前些天夜里喝多路过巷子,被人套头打一顿,找好几日都没找着动手的,气得跳脚。”
“太特么爽了,谁干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幸灾乐祸,话题去的也快,不到一会就忘了转头商量带点什么回去,仗着明天周末干脆合计烧烤。
褚游也没放在心上,嗤笑出声,姿态随意抛着手里的打火机,“咔擦”一声,窜起一束火焰。
火焰舌舔舐烟蒂,星子明灭。
“褚大哥,你在抽烟。”
包厢里,江榭穿着校服坐在黑色沙发上,脸颊又添新伤,指节骨泛红,书包靠在旁边,不习惯烟味眉头微蹙,唇线下耷。
褚游翘起嘴角,手指卡住烟拿下,笑骂道:“怎么?你还敢管上你哥了。”
江榭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低头。
褚游眯眼打量面前的人,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轮廓线条却更加分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多了几分棱角,隐隐地竟然和当时在12号门口抱着妹妹的身影重叠。
光头他们搭着肩膀过去,从城里带回来的塑料袋放在桌面,都是雨花巷没有的玩意。
“小榭快来看看我们给你买了啥。”
“咋了?你又和谁打架了,要不要我们帮你出气。”
江榭垂眸:“没打。”
“不诚实嘛小榭子,跟老大学过几招就迫不及待试试,我懂你。”
闻言,褚游手指微颤,烟掉落在地。
那块淤青莫名联想到下午独眼男拄拐杖的那条腿。
一切都有迹可循。
少年拼了命地练,大有不把他打下不肯停的架势。汗水淌过额角,那双总是垂下藏起游离在外的眼眸,迸发出生生不息的劲。
近乎凶悍地似乎渴望急切去做什么。
褚游叹气,想到前些天江榭难得没有来,特地找人问过也没在雨花巷得到见过他的任何消息。
第一次,褚游见到这般不敢多看的眼睛。
第二次,也是在这间棋牌室。
“那哥你再教教我吧,我想跟着你混。”
褚游和前两年不一样,身上的匪气凶煞更重,慢慢地爬上二把手的位置。但江榭却更孤僻冷淡了,还是穿那件校服,攥紧拳头,带着淤青站在他的面前。
“去你的,不读书没出息。”
褚游咬着烟蒂呵斥。
江榭满不在乎,抹过脸上青紫的伤口,“我可以一起学。”
褚游垂眼,捞过桌面的骰盅,摩挲指腹下硬实的塑料。
他知道经常跟在江榭身后的宁怵走了,江风的腿也因为早些年催债落下小毛病,在车来时没躲开,瘸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江雪不久前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巨大的债务、来自家庭的重压,上天似乎从来没有眷顾过眼前的少年,在他灰暗无光的十五岁,出其不意一次次带来沉重的痛苦,落在年轻的脊背。
压弯了吗?
褚游心脏一疼,抬眼看去。
穿过劣质的香烟雾气,包厢里的嘈杂,那双蓝灰色的眼眸亦如初见时熠熠生辉,笔直的脊骨藏着不服输的劲。
褚游听到自己说:“我们玩个游戏吧。”
江榭游戏输了。
后来。
雨花巷灰色地带倒台,外头抓得紧,聚起来的沙倏然间散伙,陷入内斗。褚游手下还跟着大帮兄弟,颓废烦躁了一个月,躲在废弃烂尾楼喝酒。
四周过于空旷安静。
脚步声踩到地板的那一瞬间,褚游就知道有人来了。
门口的光勾勒少年的身型,宽阔挺拔的肩膀,窄窄的腰,笔直的腿。江榭仰起头,眼睛锐利到能看穿深藏起来的伪装:“哥,你在害怕。”
褚游握住啤酒罐,手指骤然收紧,不堪重负的易拉罐发出“咔”的响声。随后又拉开一瓶,扬起头猛罐,多馀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流下打湿。
“别喝了。”
江榭蹙眉,周围的酒气太重。他按住褚游的手,声线淡淡的似乎有能让人沉下的魔力。总是藏着悲伤的眼睛,褚游又一次在里面读出新的话。
褚游松开手,啤酒罐摔在地面,流了一地。颓废垂头,习惯性扛起前面的青年卸下防备,第一次什么都不去想,放松身体靠在少年的肩膀。
“江榭,哥也累了。”
江榭还是那身校服,这些年过去五官好象什么都没变,只是轮廓多了几分锋利的棱角,线条出落得愈发清淅,又好象什么都变了。
“休息够了总是要往前走的。”
褚游看着少年的轮廓沉默良久,手指微微蜷缩,“好。”
往前走。
在后来,褚游一直都看在眼里,江榭是往前走的。
“江榭又拿下全国竞赛第一!”
褚许兴奋地在他耳边说道。
“江家那小子可真行,学习好,听说假期做零工给家里补贴不少。”
路过巷子他听到榕树下的大爷说。
“因为有哥哥,我不会难过。”
江雪含糊不清地啃苹果对他开口。
某天,褚游在和其他人围桌子,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打牌。包厢的门“啪”被从外面打开,兴冲冲的喊声打断众人。
“咱们雨花巷出高考状元了。”
“是江榭——”
“他考上京大了!京大!电视上说的京大!”
手里的牌连带烟掉下。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欢呼,而褚游也跟着闹。
“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
褚游按接听,倚在娱乐会所的沙发,眉眼在岁月的洗涤多了些沉稳,嗓音浑厚有力:“喂,小榭。”
“哥,我还清所有债务了。”
褚游笑出声,那时的今日和现在站在江榭面前一样,目光落在青年落得冷峻的棱角。
高级酒店的灯光蒙蒙胧胧,如当年废弃烂尾楼的光勾勒出江榭的身形,“哥,我成立工作室了。”
褚游穿着牌子大衣,落地窗可以俯瞰京城最繁华璀灿的地段,扯起嘴角笑说出那次还清债务的回答:“恩,恭喜小榭。”
就在此时。
房间门铃忽然被人从外面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