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宗,主峰密室。
黄一梦盘坐在聚灵阵中央,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濒死的青灰。
左肩的伤口处,九转回生丹形成的淡绿色药膜只剩下薄薄一层,边缘的黑气如毒蛇般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彻底反扑。
但他此刻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混沌气流在旋转,左眼的星辰虚影与右眼的幽冥波纹交替浮现,象是两盏在风雨中顽强摇曳的残灯。
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枚表面布满裂纹的“守字令”——此刻正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的淡青色光芒。
中间,是刚从储物戒中取出的“剑字令”——这枚得自古剑冢、攻击性最强的阵钥,此刻剑身上流淌着细密的血色纹路,仿佛活物在呼吸。
右边,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那是星衍留下的“星神道种”在与他混沌真婴融合后,剥离出的最后一点纯粹星辰本源,此刻正象沙漏中的流沙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操……真特么疼啊……”
黄一梦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每说一个字都象在往外吐刀子。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正抵在眉心灵台处。指尖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缕极细的、混杂着混沌色、星辰色和幽冥色的“丝线”,正源源不断地从眉心抽离,注入悬浮的三样物品中。
那“丝线”,是他混沌真婴的本源之力。
准确说,是在燃烧真婴本源。
“还有……三十息……”黄一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决绝,“星璇,慕雪,你俩要是这都接不住……老子做鬼都得半夜爬你们床头骂街……”
时间回到半刻钟前。
当星璇和慕雪在黑水沼泽陷入绝境时,远在数万里外的黄一梦,突然感到怀中的“守字令”和“剑字令”同时传来剧烈的悸动。
那种悸动很奇特——不是危险预警,更象是某种“共鸣”。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有同源的阵钥被激活,并且正处在某种极端激烈的能量冲突中,通过冥冥中的联系,将一丝微弱的波动传递了过来。
“是奈何桥……忘川令被触发了……”黄一梦瞬间明悟,“摇光那老狗肯定在场……星璇她们在拼命……”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
“柳长老!”黄一梦朝着密室外嘶声喊道,“把所有还能动的元婴长老都叫来!现在!立刻!”
守在门外的柳长老愣了一下,但看到黄一梦那张濒死却狰狞的脸,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三十息后,包括赵铁柱在内的七名云渺宗元婴长老,全部聚集在密室中。他们个个带伤,气息萎靡,但眼神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代掌门,您吩咐!”赵铁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黄一梦没时间解释,直接下令:“所有人,把你们现在能调动的所有真元,不管属性,不管纯度,全部灌进我体内!别问为什么,灌!”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到黄一梦左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正在倒计时的生命,一咬牙,纷纷盘坐下来,七只手掌抵在黄一梦后背、肩膀、手臂各处。
“嗡——!”
七股颜色各异、强弱不等的真元洪流,蛮横地冲进黄一梦残破的经脉!
“噗——!”黄一梦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脸色瞬间又苍白了三分。这些真元杂乱无章,属性冲突,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毒药。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混沌归墟……给老子……吞!!”
丹田中,那尊黯淡的混沌真婴猛然睁开双眼!左眼星辰湮灭,右眼幽冥死亡,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碎片在真婴心脏处强行碰撞、融合,化作一股霸道的混沌旋涡!
冲入体内的杂乱真元,如同百川归海,被混沌旋涡疯狂吞噬、碾碎、提纯!这个过程极其粗暴,每吞噬一股真元,黄一梦的经脉就多裂开几道口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息。
二十息。
当第七名长老的真元也被吞噬殆尽、软倒在地时,黄一梦的混沌真婴,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丝活力。
虽然依旧黯淡,虽然依旧重伤,但至少……能动用一点本源之力了。
而这一点本源之力,就是他现在能做的全部。
“守字令共鸣最强……说明星璇在用它保命……”黄一梦脑海中念头飞转,“剑字令也在震动……是摇光在用葬天剑?不对……剑字令的震动频率里有‘不甘’和‘愤怒’……是剑字令本身在抗拒葬天剑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睛。
“摇光那老狗,在用葬天剑施展某种杀招……而且这一招,引动了剑字令本能的敌意!”
机会!
虽然只有万分之一,但确实是机会!
黄一梦没有任何尤豫,直接燃烧刚恢复的那点真婴本源,以“守字令”为媒介,强行感应数万里外星璇的状态,并凝聚最后一丝神识,通过真婴本源与阵钥的特殊联系,跨越空间传递了那句话:
“往左,三寸。”
“然后,把那破桥下的残魂,全引出来。”
“要快。”
做完这一切,他体内的真婴本源已经燃烧了大半。本就重伤的真婴,此刻更是灵光摇曳,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黄一梦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血丝的、疯狂的笑容。
“摇光老狗……你不是喜欢玩大的吗……”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
“什么叫……”
“开挂玩家。”
……
黑水沼泽。
星璇和慕雪在听到黄一梦声音的刹那,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执行了指令!
往左,三寸!
这个距离极其微妙——刚好让那道漆黑“送葬”之线,擦着星璇残破星图的边缘掠过!线锋所过,星图边缘无声湮灭,就象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但两人,活下来了!
虽然只是擦边,但那“送葬”之线蕴含的恐怖葬灭意蕴,依旧通过残馀的冲击,狠狠撞在两人后背上!
“噗——!”
星璇和慕雪同时喷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重重砸在奈何桥边缘的焦黑岩地上。两人后背都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伤口边缘的血肉呈现诡异的“枯萎”状态,正在向周围蔓延。
但她们没死!
摇光银灰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刚才那一瞬间的闪避……时机、角度、距离都精确到毫厘!就象有人提前预判了‘送葬’的轨迹!可这不可能!葬天九式乃是上古禁忌剑术,轨迹变幻莫测,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预判下一瞬的变化……”
难道是……巧合?
不!绝对不是!
化神修士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闪,绝对是有预谋的!
而就在这时——
“星璇!桥下!”慕雪强忍剧痛嘶声喊道。
星璇猛然反应过来黄一梦的第二句指令!她挣扎着爬起,看向奈何桥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此刻深渊中那些诡异的呢喃声,因为刚才秦红玉的自爆和摇光“送葬”剑式的恐怖波动,变得异常狂躁和混乱!
无数残魂的意念在黑暗中翻滚、嘶吼,仿佛被惊醒的古老恶兽!
“引出来……怎么引?”星璇大脑飞速运转,“我没有操控神魂的法门……等等!”
她目光落在右手紧握的“忘川令”上。
这枚阴钥入手时,那股阴冷死寂却又轮回不息的意蕴……
“轮回……往生……接引……”星璇眼中闪过一道光,“我明白了!”
她没有任何尤豫,用尽最后力气,将体内残存的星辰真元,疯狂灌入忘川令!
“嗡——!”
忘川令表面流淌的暗沉水光骤然亮起!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阴冷气息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与奈何桥下的黑暗深渊,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吼——!!!”
深渊中,无数残魂的嘶吼声猛然拔高!紧接着,一团团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灰白色光团,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从深渊中冲出!
这些光团形态各异——有的依稀能看出人形,有的则是扭曲的兽形,更多的只是一团混乱的意念聚合体。它们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不甘、怨恨、愤怒、痛苦……以及,对“往生”和“轮回”最本能的渴望!
忘川令,本就是上古“九幽镇魂阵”中,负责接引亡魂、镇压轮回的阵钥之一!
此刻被星璇以星辰真元强行激发,虽然无法真正激活大阵,却足以唤醒这些被镇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魂心中,那一点对“解脱”的执念!
于是,数以千计、万计的残魂光团,如同决堤的灰白色洪流,冲出深渊,朝着手握忘川令的星璇扑来!
但它们扑到一半,却齐齐停住了。
因为所有残魂,都感应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比忘川令的“接引”气息,更加让它们憎恶、恐惧、以及……疯狂想要撕碎的气息!
摇光手中的,葬天剑。
那柄剑,散发出的“葬灭”意蕴,对这些残魂来说,是比永恒镇压更加彻底的——终结。
“嘶——!!!”
短暂的死寂后,所有残魂光团,同时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它们调转方向,放弃星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扑向摇光!
“混帐!”摇光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些残魂单体实力并不强——大部分只相当于金丹期修士的神魂强度,少数能达到元婴期,极个别生前可能是化神甚至更高。但它们数量太多了!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残魂被镇压在奈何桥下无数年,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和执念!
对“葬灭”的恐惧,让它们疯狂!
更要命的是,葬天剑此刻的状态并不好。刚才硬抗秦红玉自爆,又强行施展“送葬”,剑身消耗极大。此刻面对海量残魂的冲击,剑身自动护主,开始疯狂吞噬靠近的残魂!
可这一吞噬,反而激起了残魂更激烈的反抗!
“滚开!”摇光怒喝,左手一挥,一道黑色掌印拍出,瞬间湮灭了数百残魂光团。
但更多的残魂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它们没有实体,攻击方式诡异——有的直接冲击神魂,有的释放混乱的精神污染,有的甚至试图钻进摇光的识海,引爆自身残存的魂力!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何况这些不是蚂蚁,而是一群疯狂的神魂疯子!
摇光一时竟被缠住了!
“走!”星璇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拉起慕雪,再次化作一道暗淡星光,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水沼泽最深处亡命飞遁!
这一次,摇光没能立刻追击。
他身周已经被灰白色的残魂海洋彻底淹没。葬天剑虽然依旧在吞噬,但吞噬速度明显跟不上残魂涌来的速度。更麻烦的是,这些残魂中偶尔会爆发出几道异常强大的意念冲击,让他神魂都感到阵阵刺痛。
“该死……该死!!!”摇光眼中杀意沸腾,几乎要溢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群早就该消散的残魂困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摇光猛然转头,看向星璇和慕雪逃遁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数万里外,那个正盘坐在密室中、脸色苍白如鬼却露出疯狂笑容的身影。
“黄……一……梦……”
摇光一字一顿,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周围扑上来的残魂光团都颤斗了一下。
“你很好……”
“本座发誓……”
“一定会让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云渺宗密室。
“噗——!”
黄一梦再次喷出一大口血,这次血中已经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他面前悬浮的三样物品——“守字令”彻底黯淡,灵性近乎全失;“剑字令”表面的血色纹路也淡了许多;而那一小撮星神道种粉末,已经彻底消耗殆尽。
混沌真婴的灵光,再次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微弱。
但黄一梦却在笑。
笑得咳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咳咳……摇光老狗……吃瘪了吧……咳咳咳……”
他能通过阵钥的微弱共鸣,模糊感应到黑水沼泽那边的状况——星璇和慕雪逃了,摇光被残魂海缠住了。
虽然不知道能缠住多久,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而时间,就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代掌门!”赵铁柱看着黄一梦这副模样,虎目含泪,“您……”
“别嚎了……”黄一梦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后山……禁地……”
赵铁柱一愣:“后山禁地?那里不是只有历代掌门才能……”
“现在老子就是掌门。”黄一梦扯了扯嘴角,“云河那老家伙闭关前说过……禁地里……有宗门最后的底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来不想用的……用了,云渺宗三千年底蕴,可能就真没了……”
“但现在……”
黄一梦看向密室窗外。
那里,护山大阵的光芒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阵外,无数亡灵不知疲倦地冲击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嘶吼声。
距离大阵破碎,最多还有一天。
“现在不用……”
“以后就没机会用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一梦背起,如同背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走去。
密室中,只剩下瘫倒在地、真元耗尽的六名元婴长老。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老柳。”一名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咱们这次,能活下来几个?”
柳长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另一名女长老接过话,她叫苏婉,元婴六层,是云渺宗内少有的女性长老,“咱们云渺宗,从立宗那天起,就没跪着生过。”
“那就够了。”刀疤长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反正老子这条命,三百年前就该死在魔修手里了。多活这么多年,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