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百里,荒原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黑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惨白的、如同骨灰的颜色。
地面上开始零星出现白骨——起初只是几块破碎的肋骨、腿骨,后来逐渐增多,成片成片,有些甚至堆成了小山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混着灰尘,吸进肺里让人喉咙发痒。
这就是白骨荒原。
黄一梦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虚浮。
左肩的伤口被慕雪用冰丝重新包扎过,外面又裹了几层从镇子井水里浸透的布条,阴寒之气暂时压住了枯萎之力的侵蚀,但每走一步,还是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他咬着牙,没吭声。
“歇会儿吧。”身后的慕雪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已经连续走了四个时辰了。”
黄一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雪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那一头白发在惨白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更加刺眼。她握着冰晶短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旁边的星璇更糟。
她一直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青。
走路时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白骨绊倒。
星殒之毒正在缓慢侵蚀她的本源,即便不动用真元,那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虚弱感,也让她举步维艰。
“那就歇一刻钟。”黄一梦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
三人围成一个小圈,各自取出丹药和水。
慕雪拿出最后两瓶冰魄丹,倒出三粒,每人分了一粒。
星璇也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黯淡的星石,握在手里缓慢吸收其中的星辰之力——虽然微薄,但总比没有好。
黄一梦吞下丹药,又喝了口从镇子带来的井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与体内的幽冥之瞳隐隐呼应,暂时压下了伤口处蠢蠢欲动的灼痛。
“按照周老伯的地图,穿过这片白骨荒原,大概还要走一百五十里。
”星璇闭着眼,一边调息一边说,“之后就是忘川支流。渡河之后,才算真正进入幽冥海的外围。”
“忘川支流上的摆渡人……”慕雪眉头微皱,“留下最珍贵的东西,这规矩太模糊了。万一他要的是性命,或者修为呢?”
“那就杀过去。”黄一梦声音平淡,“一条支流而已,总比面对化神后期的寒魄尸蟒强。”
慕雪和星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们知道黄一梦说得轻松,但实际情况哪有那么简单。
摆渡人能常年守在忘川支流上,修为绝对不会低。硬闯的风险,不比面对尸蟒小多少。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休息了一刻钟,三人重新上路。
越往荒原深处走,地上的白骨越多。
有些白骨还很新鲜,上面挂着丝丝血肉,引来一群群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正“窸窸窣窣”地啃食着。
看到有人过来,那些甲虫也不怕,抬起丑陋的脑袋,复眼里闪着贪婪的红光。
“食腐甲虫。”星璇低声提醒,“别碰它们。这些虫子牙口锋利,能咬穿护体真元,而且成群结队,一旦被缠上很麻烦。”
三人绕开那片局域。
又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密集的白骨堆。
那不是散落的白骨,而是……有意堆砌的。
数百具完整的骷髅,被某种力量摆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如同祭坛般的图案,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插着一根三丈高的白骨柱,柱顶上,钉着一具已经风干的、穿着破烂黑袍的尸体。
尸体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邪修献祭的痕迹。”星璇脸色凝重,“看这规模,至少献祭了上千人。这荒原……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黄一梦盯着那根白骨柱上的尸体,右眼的幽冥之瞳忽然微微悸动。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波动。
——尸字令的波动。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具尸体有问题。”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白骨柱上的那具干尸,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框里,亮起两点幽绿的火光。钉在胸口的断剑“嗡嗡”震颤,锈迹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剑身。
“擅闯……献祭之地……死……”
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摆成图案的骷髅,也齐齐“咔咔”作响,站了起来!
数百具骷髅,手持骨刀、骨矛,眼框里燃着幽绿火焰,朝着三人围拢过来!
“被算计了!”星璇咬牙,“这是个陷阱!有人故意在这里布置了尸阵,等我们上钩!”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慕雪已经握紧冰晶短刃,周身寒气弥漫,“先杀出去!”
黄一梦没说话。
他盯着白骨柱上的那具干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具干尸身上有尸字令的波动,虽然微弱,但说明它生前接触过令牌,或者被令牌的力量侵蚀过。
如果能抓住它,或许能问出些关于尸字令、甚至关于幽冥海的线索。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活下来。
“星璇,你对付周围的骷髅。”黄一梦快速下令,“慕雪,用寒气冻住地面,限制它们移动。那具干尸,交给我。”
“你行吗?”星璇皱眉,“你的伤……”
“死不了。”黄一梦已经动了。
他右脚在地面一蹬,身体如箭般射向白骨柱!混沌镇狱锏出现在手中,锏身黯淡,但依旧带着沉重的威压!
白骨柱上的干尸发出尖啸,胸口的断剑猛地拔出!暗红色的剑身爆发出浓郁的血光,一剑斩向黄一梦!
“铛——!!!”
锏剑相交,火星四溅!
黄一梦被震得后退三步,左肩伤口崩裂,黑血渗出。但他眼神更冷,右手一翻,镇狱锏横扫,砸向干尸双腿!
干尸动作僵硬,但力量奇大,断剑下劈,硬生生挡住这一击!同时左手五指成爪,带着腥风抓向黄一梦面门!
黄一梦侧身躲过,左手并指如剑,指尖灰白色的归墟湮灭之力凝聚,点向干尸胸口!
干尸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后仰,但胸口还是被指尖擦过!
“嗤——!”
干尸胸口被擦中的位置,瞬间出现一个指头大小的黑洞,边缘处血肉迅速枯萎、湮灭!干尸发出凄厉的惨叫,幽绿的眼火剧烈跳动!
它疯狂了!
断剑狂舞,血光暴涨,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力!周围的骷髅也象收到了命令般,攻势更加疯狂,前仆后继地涌向星璇和慕雪!
星璇脸色发白,指尖星光不断闪铄,每一道星光射出,就有一具骷髅头颅炸碎。但骷髅数量太多,杀之不尽,她体内的真元正飞速消耗。
慕雪那边更糟。
她催动寒气,将方圆十丈的地面冻成冰层,骷髅踩上去便滑倒、碎裂。
但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冰冻,对她本就受损的本源是巨大负担。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握着短刃的手都在发抖。
“速战速决!”星璇咬牙喊道。
黄一梦也知道不能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左肩的剧痛,混沌真婴中的幽冥之瞳,全力催动!
右眼瞳孔深处,那枚幽冥死亡法则的碎片,亮起幽暗的光!
一股无形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那些正疯狂扑来的骷髅,动作齐齐一滞!眼框里的幽绿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遇到了天敌!
白骨柱上的干尸,更是浑身剧颤,手中断剑的血光都黯淡了几分!
“死。”
黄一梦吐出一个字。
右手镇狱锏高举,锏身之上,灰白色的湮灭之力与幽暗的死亡之力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模糊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影,轰然砸下!
干尸想要躲,但那股死亡波动死死锁定了它,让它动作慢了半拍!
“轰——!!!”
镇狱锏结结实实砸在干尸头顶!
头骨碎裂!幽绿的眼火瞬间熄灭!
干瘦的身体从白骨柱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胸口那个黑洞迅速扩大,几个呼吸间,整个身躯便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只剩那把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干尸一死,周围的骷髅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齐齐散架,重新变回一堆白骨。
荒原重新恢复了寂静。
黄一梦单膝跪地,用镇狱锏撑着身体,大口喘气。
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黑气已经蔓延到脖颈下方,距离大动脉只剩一寸不到。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神经,眼前阵阵发黑。
“黄一梦!”慕雪冲过来,扶住他,连忙取出冰魄丹塞进他嘴里。
星璇也跟跄着走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断剑。
剑身暗红,刻着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上古祭文。剑柄处,有一个浅浅的、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这是……插在尸字令上的那把剑?”她喃喃道。
黄一梦缓过一口气,抬头看向断剑。
右眼的幽冥之瞳,对剑柄处的凹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拿过来。”他声音沙哑。
星璇将断剑递给他。
黄一梦握住剑柄,神识探入。
断剑内部,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尸字令同源的阴气。而在那丝阴气深处,还包裹着一小段……记忆碎片。
他闭上眼睛,全力催动幽冥之瞳。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将尸字令插在白骨祭坛中央。
周围跪伏着数百名身穿同样黑袍的信徒,正在举行某种血腥的仪式。
面具人手持这把断剑,一剑刺入祭坛前一名少女的心脏,鲜血喷涌,染红了尸字令……
画面戛然而止。
黄一梦睁开眼,眼中寒光闪铄。
“这具干尸,生前是某个邪教组织的祭司。尸字令,曾经被他们用来举行过大规模的血祭。”
“青铜面具……”星璇脸色一变,“之前在黑风谷口窥视我们的那个人……”
“是同一个人。”黄一梦肯定地说,“或者说,是同一个势力。”
他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看来,想让我们去幽冥海的,不止巡魂使一家。这个戴青铜面具的势力,也在暗中推动。”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慕雪皱眉。
“不管想干什么。”黄一梦将断剑收起,“我们都得去。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我要弄清楚,这个面具势力,和巡魂使、和摇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向东边方向。
惨白的荒原尽头,天空开始变得阴沉,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忘川支流,快到了。
“走吧。”他迈步向前,“时间不多了。”
三人继续前行。
但没走多远,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鸣叫声。
抬头看去。
远处天际,黑压压一片,正朝着他们这边急速飞来!
那是……鸟?
不。
是鹫。
通体漆黑,翼展丈许,眼睛猩红如血,喙如弯钩,爪如铁钩的——食尸鹫!
数量之多,真是遮天蔽日!
至少上千只!
为首的那只食尸鹫,体型格外庞大,翼展超过三丈,头顶有一撮惨白色的羽毛,如同王冠。
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三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嘎——!!!”
上千只食尸鹫齐齐回应!
声浪如同实质般压下!
“该死!”星璇脸色剧变,“是鹫群!我们被刚才的战斗引过来了!”
“跑!”黄一梦低吼,“往东!进入忘川支流范围,这些畜生不敢靠近!”
三人拼尽全力,朝着东边狂奔!
而身后,上千只食尸鹫,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