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是父亲。
“爸,是我,晓阳。”詹晓阳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平稳,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努力清晰的吐字。
“晓阳?!”父亲的声音瞬间拔高,透出惊喜和关切,“到江城了?那边怎么样?冷不冷?这几天还适应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是父亲式的、不擅表达却深藏的关怀。
詹晓阳心里一暖,耐心地一一回答:“这边是挺冷的,跟咱们那儿完全不一样,干冷,风大,像小刀子刮脸。”
他听到电话那头父亲似乎吸了口气,带着心疼。
他赶紧补充:“不过没事,爸,我能受得住。衣服带够了,昨天还去买了床厚被子,晚上睡觉不冷。吃饭学校食堂不太行,又凉又辣,我们去学校后门外的小饭馆吃,有家本地老师开的,味道还行,能吃到热乎的,也不辣。”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让父亲宽慰的、刻意轻松的意味:“这边物价倒是不高,比潮城便宜多了。吃顿饭,一个人两三块钱就能吃得不错。澡堂子洗澡一次五块,是贵,但我们也不用天天去。算下来,开销还能控制,不算超标。”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在电话那头重复着,声音里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放心,“一个人在外面,事事小心。跟同学处好关系,互相照应。学习上要用心,但身体最重要,别熬坏了。”
“知道,爸。我会注意的。”詹晓阳应着,然后说,“对了,爸,我宿舍有电话了,您拿支笔记一下号码,以后有事可以打过来。”他一字一顿地报出了宿舍墙上那部电话的号码,又重复了一遍,直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摸索纸张和笔的窸窣声,以及母亲在旁边小声重复号码的声音。
“记下了,记下了。”父亲确认道。
“嗯,那行,爸,我先挂了。您和妈在家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这边一切都好,放心吧。”又简单说了两句,詹晓阳才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话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第一通电话结束,心里那根紧绷的、关于家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但牵挂的线,不止一根。
他重新拿起201卡,看着硬壳笔记本上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手指在“刘妈妈”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再次拿起听筒,拨号。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一些。
“喂?哪位?”是刘妈妈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点不确定。
“阿姨,是我,晓阳。”詹晓阳的语气不自觉地更加温和、恭敬。
“晓阳?!”刘妈妈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惊喜和急切,“晓阳啊!你们在一起吗?那边冷不冷?吃得住得惯吗?”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比父亲问得更细,更琐碎,充满了母亲式的、无微不至的担忧。
詹晓阳耐心地听着,等刘妈妈稍微停顿,才开口回答,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阿姨,我们都很顺利。小惠她挺好的,就是刚来有点不习惯,怕冷。不过昨天我们买了厚被子,晚上能睡暖和。吃饭也在校外找了对胃口的馆子,能吃到热乎的,不辣。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几乎把对父亲说的那番关于冷、吃饭、物价的话,又对刘妈妈详细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耐心,解释更加细致。他需要让这位母亲相信,她的女儿在千里之外,有人妥帖地照看着。
“那就好,那就好晓阳,多亏有你,阿姨这心放下一大半了。”刘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宽慰和感激,“小惠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性子又软,有你照顾着,阿姨和你叔就放心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应该的。”詹晓阳说,然后自然地转开话题,这也是他打这个电话的另一层用意,“对了,阿姨,家里房子装修,开始了吧?还顺利吗?”
“开始了开始了,正月十八就开工了,”提到这个,刘妈妈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你舅舅带着人在弄呢,材料都运进去了,这两天在改水电。你放心,你舅舅做事仔细,我看着呢,出不了岔子。你安心在那边学习,不用牵挂家里。”
“嗯,有舅舅在,我放心。阿姨您也多费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我让小惠晚点也告诉您。”詹晓阳又叮嘱了几句,才在刘妈妈反复的“注意身体”、“互相照顾”、“常打电话”的嘱咐中,挂断了电话。
两通电话打完,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事情还没完。他翻开笔记本下一页,找到了“姑父(三兴公司)”那一栏。再次拿起听筒,拨号。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是姑父爽朗的声音。
“喂?三兴公司!”
“姑父,是我,晓阳。”
“晓阳?”姑父的声音透着惊喜,“到江城了?怎么样,还适应吗?听说那边冷得很!”
“到了,姑父。我这边没问题,能适应。”詹晓阳回答得很干脆,他知道姑父不喜欢拖泥带水,“就是其他几个同学,包括汪楷对这边的饮食和环境还在慢慢适应,不过问题不大,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年轻人,适应能力强。你自己多注意。”姑父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打电话回来,是有事?”
“也没特别的事,就是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公司那边的情况。”詹晓阳说,“汕城那边拓展的计划,进展怎么样了?还有狮头鹅那个项目,准备得如何?”
姑父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子,人到了江城,心还惦记着这边的事。放心,都在有序推进。汕城那边的店面,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位置不错,正在走合同。狮头鹅这边,我跟你小姨碰过头了,按你之前的思路在准备,团队、店面选址都在看。等你黄叔那边工厂有眉目了,我们这边就能动起来。”
“那就好。”詹晓阳心里有了底,“姑父,辛苦您了。我在江城这边,有什么事随时打我宿舍电话。”他又报了一遍号码。
“行,我记下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学习为主,生意上的事有我们。”姑父叮嘱。
挂了姑父的电话,詹晓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拨了小姨的号码。皮克运动专卖店是他重生后重要的起点之一,也是小姨的心血。
“喂?哪位?”小姨干练的声音传来。
“小姨,是我,晓阳。”
“晓阳!你可打电话回来了!”小姨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活力,“怎么样?江城好玩吗?习不习惯?”
“小姨,我没事,挺好的。”詹晓阳笑着回答,小姨总是这么有活力,“就是有点干,有点冷,其他都好。几间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都挺好的!年也过了,客流慢慢回来了。”小姨说起生意,语速更快,“小霞在新桥店越来越上手了,你大姐在南郊店也稳当。我正琢磨着,马上开春了,得搞个促销活动,把春装推一推。”
提到具体经营,詹晓阳的思维立刻切换到“生意模式”:“促销可以做。我建议,门店新款上架,用‘买赠’的方式比较直接,重点还是放在那些单位、协会等的团购上,春装校服、运动服,企事业单位搞活动,这些是走量的关键。回头我把江城这边看到的、比较新的促销花样,写信告诉您。”
“行!听你的!你脑子活!”小姨爽快地应下,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他一堆注意身体、跟同学处好关系的话,才挂了电话。
接下来是黄爸爸。这次,电话接通后,黄爸爸显然已经从他儿子黄朝彬那里知道了大致情况,寒暄非常简短。
“晓阳,到了?朝彬说你们安顿下来了,那就好。”黄爸爸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实干家特有的沉稳。
“嗯,黄叔,都安顿好了。您那边,食品厂筹备得怎么样了?”詹晓阳直接切入正题。
“按计划在走。”黄爸爸言简意赅,“设备已经下单订了,大概半个月能到。厂房正在简单装修,水电改造,划分区域。志明(陈厂长)天天泡在那边盯着。营业执照、卫生许可那些手续,也在同步跑。问题不大。”
听到一切按部就班,詹晓阳心里更踏实了。“黄叔,有您和陈厂长在,我放心。另外,潮城总经销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尽早跟我姑父那边把协议签了,把事情敲定下来,两边也好同步推进。”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黄爸爸说,“我下周就去潮城,跟你姑父把合同签了,细节再碰一碰。你放心,这边厂子一有产品出来,那边渠道就能接上。”
“好!那就麻烦黄叔了。”这通电话效率极高,几句话解决了关键问题。
最后,他又分别给大姐和霞姐拨了电话。跟大姐主要是报平安,问问店里和家里(刘家)的情况,嘱咐她注意身体。跟霞姐则多聊了几句,问她在新桥店适应得怎么样,鼓励她多学多问,也告诉她老家宅基地的事自己在惦记着,有消息会告诉她。
两通电话不长,但情谊都在简单的问候和叮嘱里。
当他终于挂断与霞姐的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时,才发现宿舍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王大华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怔怔地看着詹晓阳,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讶、茫然,还有一丝崇拜?
刚才这一个小时里,王大华就坐在不远处,虽然不是刻意偷听,但詹晓阳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有条理的对话,以及电话中提及的“公司拓展”、“狮头鹅项目”、“门店促销”、“食品厂”、“总经销协议”、“宅基地”这些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卫校学生认知范围的词汇和信息,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他看看詹晓阳,又看看那部普通的白色电话,再看看詹晓阳手边那个写满了字的厚笔记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个和他同宿舍、一起上课、一起缝被子、一起吃炒饭的詹晓阳,在电话里,怎么听起来像个像个运筹帷幄的老板?像个牵挂各方事务的大家长?这和他平时沉默温和、偶尔显出超越年龄成熟的形象既吻合,又似乎骤然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詹晓阳对上王大华愣怔的目光,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他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大华,走,该去后门集合了。”他收起电话本和用掉一小半的201卡,站起身。
“哦好,好。”王大华回过神来,也赶紧放下书,穿上外套。
两人出了宿舍,寒风依旧。走到后门时,汪胖子、黄朝彬、郑世林,以及刘小惠她们三个女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大家脸上都带着一天学习后的疲色,但聚在一起,又有了些精神。
“还是去老郭那儿?”汪胖子问。老郭就是昨晚和今早他们吃炒饭炒面的那个摊主,已经混了个脸熟。
“行,看看有什么吃的,简单点。”詹晓阳点头。
一行人又来到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食摊。老郭看见他们,熟稔地笑了笑。
大家看了看菜牌,点了肉丝炒饭、鸡蛋炒面,又要了两个小炒菜——清炒小白菜和家常豆腐。饭菜很快上来,依旧是热腾腾的,朴实但抚慰人心。大家默默地吃着,饿了一下午,这简单的饭菜格外香甜。
吃完饭,也才六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
“回教室吧,七点晚自习。”班长游金彦说。
于是,一行人又裹紧衣服,迎着风,走回那栋在夜色中更显沉默朴拙的红砖教学楼。
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稀稀拉拉坐着一些学生,或在看书,或在低声交谈。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詹晓阳拿出下午的《口腔内科学》教材和笔记本,准备梳理一下今天课堂的内容。刘小惠坐在他旁边,也安静地翻开了书。
七点整,晚自习的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响起。更多的学生陆续走进教室,找到位置坐下。
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翻书声、写字声,以及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
这是他们在江城卫校的第一次晚自习。白天的喧嚣、电话两端的牵挂、食物的温热,都暂时退去。
眼前是摊开的书本,笔下是待记的知识,耳边是陌生的、属于异乡校园的寂静。
詹晓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千里之外的潮城,有他牵挂的人和事在稳步运行;而千里之外的这里,他需要走好的,是自己选择并重来的、这条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求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