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丛堪会如此失态,最主要的还是封敕之法太过于重要了。
据他所知,目前整个白莲教内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封敕之法,这位红袍军师就是其中之一。为什么这个法门知晓之人如此之少,这么说吧,通过这个封敕之法,那些加入白莲教的人才有继续向上修行的门路。
当初一些朝廷中人加入白莲教,目的就是通过封敕之法再进一步。这也是白莲教能够吸引许多修行者加入的原因了。当然,在对外宣称时,白莲教内部还是加了一层朝廷的壳子,说是找到了一些朝廷的门路。
至于为什么白莲教的封敕之法同样能够对修行者起效,这一点丛堪还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知道此法的人很少,白莲教在有意隐藏此法。
当初丛堪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也曾想过原因,但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实际上,答案其实就在现实之中。众所周知,经过一两百年的发展,朝廷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修行与做官的体系,甚至于修行体系还是根据官员的九品体系来的,而且,官员的修行品级,在很大程度上与官员品级挂钩。
但是官员的品级不是说你想升上去就升上去的,升迁自有朝廷自己完整的法度。
这就是朝廷的封敕之法。
但是现在,白莲教掌握了封敕之法,让一些人注意到了不通过朝廷升迁就可以让自身修为更进一步,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那么此时如果朝廷知道了白莲教反贼不仅是造自己的反,而且还掌握了与朝廷一样的掌控天下官员、天下修士的法门,此时,朝廷会怎么做?
朝廷唯一做的,就是将白莲教彻底的摧毁。因为白莲教掌握的这种法门,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威胁到朝廷的安稳了。
不管这种威胁有多大,只要是威胁,朝廷都会将之彻彻底底的绞杀。不用怀疑,这一定是朝廷会干出来的事。如果这个法门泄露出去,那么就不会有今日的白莲教兵围荠县了。
而丛堪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是军师的心腹,但实际上了解的也不多!因此,此刻听到司马炜说起封敕之法,他心中的震动才如此之大。
片刻之后,丛堪阴沉着脸看向司马炜。
“你……你看上了我圣教的根本修行法?!” 丛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已是从四品儒修,根基深厚,在此次事件中若能立功,获取朝廷封赏与气运加持,晋升三品大儒指日可待!为何还要觊觎我圣教之法?”
“莫非……你想借我圣教秘传,另辟蹊径,冲击更高品级,甚至……弥补你儒道根基的某些不足?”
丛堪的激烈反应和连串质问,非但没有让司马炜不悦,反而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因为丛堪没有直接否认“封敕之法”的存在,也没有断然斥责他异想天开,而是下意识地去推测他的动机!
这本身就说明,白莲教内部,确实存在着一套独立于朝廷正统官修体系之外的、可能涉及“神道”、“香火”或某种禁忌力量的晋升法门!而且,这套法门很可能对中高品修士突破瓶颈有特殊作用!
司马炜脸上的笑意更浓,仿佛春风拂过,他缓缓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丛兄何必如此紧张?就当是在下……为自己准备的一份‘双保险’吧。”
“大道漫漫,多备条路,总不是坏事。况且,若此事能成,在下与贵教,便是真正的盟友,利益深度捆绑。一份修行法,换取一个强有力的内应,以及未来可能的持续合作,对贵教而言,这交易……未必不划算。”
丛堪站立着,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司马炜对白莲教的了解深度超乎想象,连“封敕之法”这种核心隐秘似乎都有所耳闻。
而且此人参议的身份,或许也只是表面的掩饰,毕竟一个参议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一些内幕甚至连白莲教内部以及朝廷内部的大人物都不知道。
虽然司马炜提出的想法在丛堪有些异想天开,但提出的计划又确实具备诱惑力和可操作性。然而,修行法乃是圣教立足的根本之一,是获得超凡力量的关键,岂能轻易外泄?
时间一点点过去,幻境中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终于,丛堪重新坐下,石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脸色阴沉,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司马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某这个前军统领所能决断。某需要禀报军师,由他定夺。”
这个回答在司马炜意料之中。他并不急切,反而赞同地点点头:“理应如此。那在下便静候佳音。待在下在荠县取得相应权柄后,会再来拜访。届时,希望丛兄能带来好消息。” 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遥敬丛堪。
丛堪没有举杯,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司马炜见状,知道今日之谈已到此为止。他心念一动,四周的竹林、凉亭景象开始如同水墨褪色般缓缓消散。
现实营帐中,两人几乎同时“醒来”,依旧维持着对坐的姿势,仿佛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
丛堪深深看了司马炜一眼,起身抱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座最巨大的黑色营帐而去。
从回忆中苏醒过来,丛堪看向眼前的红袍军师,一字一句,道:“从入幻境,到出幻境,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黑帐之内,光线幽暗,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更加浓郁。听完丛堪详细的、甚至带着几分后怕与凝重的汇报,那一直端坐在阴影深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红袍军师,久久没有言语。
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闪烁,显示着他正在飞速思考。
“军师,此人狼子野心,竟敢图谋我圣教根本之法!而且其修为诡异,对圣教了解甚深,恐是祸非福!不如……” 丛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 军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阴柔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能找到这里,提出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种实力。杀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破坏大局。”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什么,缓缓道:
“封敕之法……他竟知道这个称谓……有意思。”
“下次他若再来,你便直接带他来见我。”
“军师!这……” 丛堪一惊,想要劝阻。
红袍军师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那只手苍白瘦削,指尖却萦绕着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能牵动人心的暗红色丝线。
“我自有分寸。” 军师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丛堪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你去吧,加强戒备。荠县那边……先按兵不动,等。”
丛堪无奈,只能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黑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将内外隔绝。黑帐之内,重归一片死寂,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幽绿的灯火偶尔跳动一下,将红袍军师投在帐壁上的扭曲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半个时辰之后,黑帐内再次响起军师的声音。
“封敕之法,学了又如何?”
这是一个问句,可是黑帐之内并没有人回答他!
晨光初露,驱散了荠县一夜的紧张与疲惫。李逸被徐肆和夏嫣然拼死救回县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荠县城。
最先闻风而动的,便是昨日还以“大局为重”、“敌情不明”为由按兵不动的几位大人物。
宣武将军常威一身轻甲未卸,带着几名亲卫,龙行虎步来到县衙后院李逸暂居的厢房外,声若洪钟:“李典史!得知你平安归来,本将心中大石落地!苍天有眼,佑我忠良!快开门,让本将看看伤势如何!”
语气热切,仿佛昨日那个冰冷下令“谨守城池,待天明再议”的不是他一般。
紧随其后的是按察佥事同知周文远。他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常服,手里还提着两盒据说是上好的滋补药材,隔着门温言道:“李典史吉人天相,实乃荠县之福,朝廷之幸!”
“本官闻讯,欣喜不已,特来探视。李典史为国负伤,辛苦了!” 话语恳切,全然不提昨日徐肆求援时他那番“文职无权、感染风寒”的推托。
就连深居简出的马吉飞,也派了身边那位商人打扮的童胤前来,送上些精致的点心和慰问之词,话里话外透着“同舟共济”的意味。
然而,紧闭的房门后,只传出徐肆硬邦邦的声音:“多谢诸位大人挂怀!李大人伤势不轻,失血过多,大夫说了需绝对静养,不宜见客,更不能劳神。诸位大人的心意,徐某代李大人心领了,还请回吧!”
一连碰了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常威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周文远面色不变,将药材交给门口守卫的衙役,叮嘱“定要送到李典史手中”,也转身走了。商榷则笑了笑,放下东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悄然退去。
厢房内,李逸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他确实需要静养,但更重要的,是不想见这些心思各异的“上官”。徐肆屏退了侍从,亲自守在一旁。
“二郎,从昨夜到今晨,城里的情况大致如此。” 徐肆低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但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必须立刻禀报大人。”
他没有任何隐瞒,从自己在东门被赵校尉刻意阻拦,到绝望之际被司马炜拦下,再到两人在“幻境”中的对话与交易,以及最后司马炜孤身潜入白莲教营地、并最终将自己和夏嫣然带出……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向李逸复述了一遍。
李逸静静地听着,初时眉头微蹙,听到司马炜提出的条件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而当徐肆说到司马炜竟能孤身出入白莲教重兵把守的营地,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对劲。” 李逸终于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其一,司马炜何时进的城?我身为荠县典史,虽品级不高,但总掌城防庶务,布政使司衙门一位从四品的参议入境,我竟毫无察觉?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根本就没走过正常渠道,或者说,有人帮他遮掩了行迹。”
“其二,”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他来此,究竟代表谁?马吉飞背后是宫中宦官,常威代表军方某系,周文远是文官清流一脉。按察司已派了周文远,布政司再派一个司马炜?意义何在?若他也是文官一系,为何不与周文远同行或通气?反而独自行动,甚至私下接触白莲教?”
“还是说他是一方独立的势力,或者说,是某个更高层级人物直接派出的暗子?”
“其三,” 李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看向徐肆,“他此刻跳出来,真的仅仅是为了一个议事名额?”
“他能从丛堪手中将我们带出,丛堪甚至亲自送他出营……这绝非简单的‘谈判’或‘交易’能达成的效果。他们之间,恐怕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我们尚不知晓的默契或协议。这司马炜所图,恐怕远超一个议事权那么简单。”
徐肆听得心头沉重,他当时救主心切,又被司马炜的幻术与言辞所慑,答应下来。如今听李逸层层剖析,才觉其中水深莫测。“二郎,是我思虑不周,当时……”
李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徐大哥不必如此。当时情况危急,你做出任何选择都是为了救我,何错之有?换做是我,恐怕也会答应。眼下不是追究之时,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司马炜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他沉吟片刻,道:“你既答应他在徐政面前提及此事,那便不必耽搁。立刻用县衙传音阵法,联系他吧,将今日之事,尤其是司马炜此人及其要求,原原本本告知他。看看他……有何见解。”
李逸虽然至今仍不完全清楚徐政的真实身份与能量,但从他能影响荠县局势、让常威等人有所顾忌来看,其背景绝对深不可测。或许,他能看透这司马炜的来历。
徐肆郑重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起身,又不放心地看了看李逸的脸色,“二郎,你的伤……”
“无妨,皮肉伤已愈合大半,内息调理需要时间。” 李逸勉强笑了笑,“快去快回。”
徐肆不再犹豫,转身出门,在县衙一名老吏的引领下,前往衙门深处那间布有小型传音阵法的机密房间。
厢房内重归寂静。李逸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但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直接从上午睡到了深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进些许昏黄的光晕。他微微一愣,随即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深层次睡眠后的松弛感。自从白莲教围城的消息传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这样久了。
他缓缓坐起,尝试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外伤在金疮药和自己体魄的恢复力下,已然结痂,行动无碍。但内腑的震伤和经脉的滞涩感依然明显,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充盈凝实的劲气,此刻只恢复了约莫三成,如同干涸池塘底部的浅浅水洼。
他索性盘膝坐好,宁心静气,开始内视与调息。
意识沉入气海,那熟悉的劲气缓缓流转,虽然稀薄,却比受伤前似乎更加凝练、顺从。
经过与丛堪这等五品高手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在绝境中爆发,他对于自身劲气的掌控、对于“势”与“意”的运用,仿佛又打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理解更深了一层。原本在三品精神力加持下就远超同侪的劲气运转速度,此刻心念微动,气海便泛起涟漪,响应得更为迅捷精微。
“或许……因祸得福?” 李逸心中微动,开始主动引导那稀薄的劲气,按照《莽牛劲》的路线缓缓运行,并尝试着对其进行更进一步的压缩与淬炼。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每完成一个周天,都能感觉到劲气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他全神贯注内视,感知着劲气在经脉中如溪流般穿行时,忽然——
气海深处,那淡金色的劲气涡流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金芒,不同于他的劲气,更加纯粹、更加内敛,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之意。
“嗯?” 李逸心神一凝,立刻集中全部意念探查过去。
然而,气海之中空空如也,只有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劲气流。那点金芒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他精神过度集中下的幻觉,或是内息流转时光线角度的错觉。
“怎么回事?” 李逸眉头紧锁。以他如今的精神力修为,产生幻觉的可能性极低。那金芒虽然一闪而逝,但给他的感觉却异常真实。“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暗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反复内视了数次,再无发现。身体也无任何不适或异样感。
“看来,只能等明日问问徐大哥,或者……日后有机会,请教更高明的人了。” 李逸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眼下恢复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他不再刻意寻找那神秘金芒,重新收敛心神,沉浸在枯燥却必要的行功疗伤之中。天地间微薄的灵气,连同体内残存的药力,被一丝丝炼化,融入气海,补充着消耗。
这一夜,李逸未曾再眠。直到东方既白,晨光熹微,他体内那淡金色的劲气,总算又浑厚凝实了几分。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徐肆的声音传来:“二郎,是我。”
“徐大哥请进。”
徐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也有凝重。他先是仔细看了看李逸的脸色,发现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中神光也逐渐凝聚,这才松了口气。
“如何?他怎么说?” 李逸直接问道。
徐肆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联系上了。我将司马炜之事,以及二郎的三点疑虑,都禀报了公子。公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徐政当时的反应和语气:“公子只说了一句话——‘答应他。他要的议事权,给他。’”
李逸瞳孔微缩:“他……答应了?就这么简单?他没有评价司马炜此人?没有说其他?”
徐肆摇头:“没有。公子只说,司马炜此人,暂且不必深究其根底,但既然他想要入局,便让他入。给了位置,才能看清他想做什么。公子似乎……对司马炜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这个回答,让李逸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徐政的态度,仿佛默许甚至乐见司马炜加入这场混乱的牌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一名县衙书吏手持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公文,在门外高声禀报:
“禀李大人!布政使司衙门紧急行文已到!文书言明,加设‘荠县防务咨议’一职,由布政使司参议司马炜大人兼任,即刻起参与荠县一切城防要务商讨。”
命令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李逸与徐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
这司马炜,不仅得到了徐政的默许,竟然还能让布政使司衙门如此迅速地发出正式公文,赋予其合法身份与权柄!
主要是太快了,就算是有徐政帮忙说项,但布政使司衙门毕竟不是徐政开的,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如今这么快,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布政使司衙门早有预案!
此人背后的能量,和他真正想要在荠县这盘棋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