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第二天的攻城在李逸的火药攻势之下,勉强算是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展。
之所以说是勉强取得了进展,主要还是白莲教叛军回过神来了。火药对于修炼出劲气的修行者作用不是大大降低了嘛,他们就让半步入品甚至是已经入品的修行者站在最外层充当肉垫。
其实火药对修行者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当初李逸九品之时,在张成的火药轰炸之下,他还是要躲开,虽然不能一下子炸死,但是火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半步入品甚至是已经入品的修行者都有影响。
只是现在叛军用修行者的身体充当缓冲垫,来保护那些没有修为的士兵。
在几轮炸药轰炸之下,地面都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坑洞,白莲教叛军也付出了一些不小的代价。
李逸他们站在城楼之上看的真切,四名半步入品修行者被炸死,其他人全部带伤。看着叛军从容收殓阵亡士兵的遗体,随后再次从容撤退,城墙之上众人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叛军太狠了,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这种人,都不是善茬!最重要的是,那秽车连着两天倾倒污秽之物,以荠县这种偏远小城的守御大阵来说,恐怕被腐蚀干净也就是接下来两三天的事。
常威让人加强防守,特别是注意白莲教的动向,吩咐完之后率先带人下了城楼,随后是周文远的人。片刻之后,城墙之上就只剩下李逸还在这里。
看着城外大大小小的坑洼,还有被火药熏黑的地面,李逸心中有些焦躁。常威等人预估接下来几天县城守御大阵就会被破坏,但是李逸觉得,这个时间或许会提前。
他还记得,昨天邱清德说过,一旦守御大阵出现模糊一片的时候,县内的阵眼就会出现,到时候,会有人来破坏阵眼。
当然,那时候守御大阵防御能力减弱,也有可能白莲教的修行者直接闯进来。但是一来县城守御大阵还在,直接冲进来实力会受损;二来此时荠县之内,中三品修行者还不少,而白莲教叛军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个丛堪了吧!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荠县县城之内潜藏下来的白莲教中人发动袭击。
可是这些人又在哪儿呢?
李逸其实一直都怀疑这荠县城内还有白莲教潜藏下来的人,毕竟根据当初荠县主播老刘以及后来了解到的情况,白莲教对荠县的谋划或许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当然也不排除当时是白莲教采取广撒网策略,但不能否认,这一策略在如今起效了。
那些撒出去的鱼儿,现在或许都已经在当地成为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还有一点,那就是高家在荠县钻营了这么多年,当年的高霖秋可是高家的嫡系后代,连他都被派了过来。当时要不是李逸等人突然出现在荠县,或许还真的让高霖秋等人成功了,到时候荠县或许真就落到高家手里了。
所以,不考虑之前白莲教隐藏下来的势力,光是高家,也不可能撤退的这么彻底。可还是那个问题,此时李逸没那么多时间去揪出隐藏下来的人。
“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悄无声息的来临,刚天黑没多久,再次下起了雨,这一次的雨,比昨晚上的还要大,而且雷声也更加响亮。似乎是白天的火药轰隆声还不过瘾,晚上轰隆声响彻了这一片天。
就在这一片天地肃杀的氛围中,一道黑影从城西飘然而出,守城的士兵和民壮们就好像没有发现一样。黑影出了西门,随后向着北门方向疾驰,钻入茫茫大山之后,再向着东门而去。
东门之外,白莲教营地,豆大的雨点疯狂击打着白莲教营地的帐篷和栅栏,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几乎掩盖了远处荠县城头隐约的灯火。
春雷在厚重的云层间翻滚,时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银蛇般的闪电刹那间照亮天地,将营寨、山林、雨幕切割成黑白分明的狰狞片段。
前军统领大帐内,牛油火把的光焰在门帘缝隙钻入的湿冷气流中摇曳不定。
丛堪并未安歇,此刻身着劲装,抱臂立于帐门内侧,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锁定营地外那片在电光中忽隐忽现、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黝黑山林。
雨水顺着他绷紧的脸颊线条滑落,他却恍若未觉,那姿态,分明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流逝。大约一刻钟后,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山林边缘。几乎同时,丛堪鹰隼般的目光捕捉到,林间惊起数只黑影,扑棱着翅膀冲入雨幕。
那几只飞鸟在暴雨中并未如常理般惊慌逃散或寻找避雨处,反而挣扎着,以一种近乎违背本能的姿态,顽强地朝着白莲教营地的方向飞来。
更诡异的是,它们在空中穿梭时,队形起初凌乱,但很快便开始调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最终排列成一个清晰的、箭头般的阵型,直指丛堪所在的大帐方位!
看到这违反常理却隐含深意的一幕,丛堪紧抿的嘴唇终于略微松弛,绷紧的肩膀也微微垂下,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来了。”他心中默念。
不多时,帐外传来巡逻士兵压低声音的禀报,以及靴子踏过泥泞地面的声响。帐帘掀起,湿冷的空气与一个人影同时卷入。来人正是司马炜。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等瓢泼大雨中疾行而来,司马炜身上那件素色儒衫竟然片雨未沾,干燥整洁得如同刚从熨斗下取出。甚至连发髻都一丝不乱,脸上也毫无冒雨赶路的疲惫与狼狈,只有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丛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与忌惮,但面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司马大人冒雨前来,辛苦!丛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司马炜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他今夜前来,乃是临时起意,意在避开荠县所有眼线,与白莲教进行更深层次的接触,连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未告知。这丛堪,怎会一副“早已料定”的姿态?甚至营地门口的巡逻兵,见到他时也毫无意外,直接引路至此,仿佛早就收到了指令。
“哦?”司马炜眉毛微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丛统领怎知在下今夜必来?这漫天大雨,行路不便,在下也是犹豫再三呢。”
丛堪哈哈一笑,侧身请司马炜入内,指着帐外方向:“司马参议说笑了。今日早些时候,军师便传下话来,说参议今夜会至。丛某原本还担心这雷雨交加,阻了参议行程,直到看见林中惊鸟成‘矢’阵而来,这才放下心,知道参议定然无恙。”
他语气自然,仿佛那位红袍军师能预知司马炜的行动是天经地义之事,他唯一担心的只是天气阻碍。这种笃定,显然意味着类似“预言”或“精准预判”的情况,并非首次发生。
司马炜心中震动更甚!那位始终笼罩在神秘中的红袍军师,竟然能未卜先知,算准他会在今夜冒雨前来?
这绝非寻常情报推断所能解释!是某种极高深的卜筮之术?还是对人心、时局精准到可怕的把握?亦或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涉及因果或命运的诡异法门?白莲教的底蕴,看来比他预估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按下心中惊疑,淡然一笑,目光在丛堪身上扫过,尤其在对方那隐现血色光泽的皮肤上停留一瞬。
“区区风雨,何足挂齿。倒是要恭喜丛统领,观你气息沉凝,周身血煞之气圆融内敛,与‘厚土’罡气结合更密,恐怕无需多久,便能突破关隘,从五品巅峰正式踏足从四品之境了吧?真是可喜可贺。”
丛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摆了摆手:“司马参议好眼力!这还多亏了军师指点与赐下的秘药,否则这半步之遥,怕是要耗费某数年苦功。” 他对那位军师的崇敬与信任,溢于言表。
两人又心照不宣地客套寒暄几句,丛堪终于切入正题,神色一正:“司马参议,闲言稍后再叙。军师已在黑帐等候,请随我来。”
终于要直面那位神秘的军师了。饶是司马炜心机深沉,修为不俗,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根弦,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营地中央,那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黑色营帐,在暴雨中更显阴森寂静。帐帘无声掀起,丛堪当先而入,司马炜紧随其后。
帐内景象与上次又有所不同。那些身着黑红铠甲、气息冰冷的精锐“血卫”并未再跪地行礼,而是如同雕塑般分列大帐左右,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一直延伸到内里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前。
近百双毫无感情、唯有冰冷杀意的眼睛,在司马炜踏入的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弥漫整个空间。寻常人若被如此多经过残酷训练、修为不俗的武者如此注视,恐怕瞬间就会心智被夺,瘫软在地。
然而,司马炜只是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那习惯性的、仿佛面具般的温和笑容重新浮现,他甚至从容地掸了掸其实并无灰尘的衣袖,仿佛只是走进了一个普通的会客厅。那股精神威压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掀起丝毫波澜。
通道尽头,那片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暗红繁复法袍的身影随意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兜帽低垂,面容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下,唯有两点微弱的猩红光芒,在帽檐阴影中若隐若现,注视着来人。
丛堪在距离那身影约三丈处停下,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侧,垂手肃立。
司马炜上前几步,停下,朝着那红袍身影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司马炜,见过军师。” 行礼的同时,他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隐秘地扫视着对方,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任何可供判断的细节——身形、姿态、气息的微弱流露……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对方袍角绣着的那朵诡异莲花纹路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前方座椅上的红袍军师,连同侍立一旁的丛堪,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瞬间扭曲、模糊、消散!眼前的黑帐、肃立的血卫、摇曳的灯火……所有景象都在刹那间褪色、远去!
司马炜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但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与死寂,仿佛被投入了永恒的虚空。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他想开口呼喊,喉咙却如同被最坚硬的冰块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绝对的禁锢与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无助中,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幽幽传来:
“看在你老师的份上,此次窥伺本座之过,便免于重罚。”
老师?!司马炜心神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在儒门的师承来历,乃是绝密中的绝密!天下知晓他那位老师名讳的人或许不少,但清楚他与老师之间真正师徒关系的,屈指可数,且皆是地位超然、守口如瓶之人。
这位白莲教的军师,如何得知?!听其语气,竟是连他那地位尊崇无比、近乎站在此世巅峰的老师,也仅仅是“看在份上”的程度?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何等修为?一品?还是传说中的超品?
江湖朝野,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能与老师相提并论的人物隐匿在白莲教中!
震惊与疑惑如同狂潮般冲击着司马炜的心神。他尚未从这信息冲击中回过神,那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意识中炸响:
“非议本座,该罚。”
“罚”字落下的刹那,司马炜猛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那痛苦并非来自外伤,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他右手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窍穴中猛然刺入、疯狂搅动!
又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握住他的手臂,要将其从躯体上生生撕扯下来!
他痛得灵魂都在颤抖,本能地想要去查看、去捂住右手,但身体依旧被死死禁锢,连转动眼珠看向自己手臂都做不到。
极致的痛苦与完全的无助交织,让这位一向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从四品参议,内心终于升起了一丝久违的、冰冷的恐惧。这种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余地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向来只有他如此对待别人!
“你想要封敕之法,光是一个荠县不够,甚至是将那些中三品的朝廷命官全部拿下也不够。”
军师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依旧冰冷,却直接点破了他最深层的企图。
司马炜心中一凛,他原本确实对白莲教的封敕之法有所企图,但更深的目的,是想借此机会,利用白莲教可能掌握的某种禁忌仪式或资源,强行提升自身修为,跨过从四品到从三品这道对于儒修而言也极为艰难的门槛!
“虽不能让你掌握封敕之法,却可助你修为精进,从从四品提升至四品圆满。你所做之事,仅值此价。”
他能……听到我的心声?!司马炜骇然。自己刚才只是心念一转,并未宣之于口,对方竟能直接洞悉?!
“本座并非能‘听’你心声。” 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与慌乱。
司马炜脑中一片混乱,听不到我的心声,那这算什么?
军师显然不打算解释这玄之又玄的手段,自顾自地,以那种不容置疑的审判口吻继续道:“依你之贡献,至多可助你臻至半步三品之境。自行斟酌。”
半步三品!司马炜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修为境界牢牢抓住!虽然比他原先期望的直接跨入从三品差了一线,但“半步三品”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上三品的门槛,拥有了冲击真正三品大儒的基础与资格!
这绝非简单的“半级”提升,而是从“中三品”迈向“上三品”这巨大天堑的关键一步!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都被卡死在这道门槛之前。这个诱惑,实在太大!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意识中拼命凝聚念头:“军师厚赐,在下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军师安排!”
这一次,那冰冷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回音。
紧接着,司马炜感觉禁锢自己身心的那股无边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绝对黑暗也瞬间消散。
光影流转,视线重新清晰。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帐篷里,但并非在中央那座诡异的黑帐,而是在丛堪那间相对“正常”的前军统领大帐内!牛油火把的光芒温暖,雨水敲打帐篷的声音清晰可闻。丛堪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看着他。
刚才那一切……是幻觉?还是某种真实不虚的精神交锋与空间转换?
司马炜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完好无损,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口或淤青。但是,那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感,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韵,在神经末梢隐隐跳动,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绝非梦境!
丛堪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心中了然,开口道:“司马参议,军师已然应允,待荠县之事了结,便会为参议举行‘封敕’秘仪,助参议修为更上一层楼。”
司马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忌惮。他点了点头,声音略显干涩:“有劳丛统领。军师厚爱,在下铭记。既已议定,在下便不久留了。”
“司马参议慢走。”
司马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暴雨依旧倾盆,雷霆在云层中咆哮。密集的雨线疯狂落下,却在即将触及司马炜身体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光滑的罩子,自然而然地向着四周滑开、溅落。
他就这样步履从容地走入滂沱大雨之中,周身三尺,雨不沾衣,径直朝着来时的山林方向飘然而去。身影在雨幕和夜色中几个起落,便已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丛堪站在帐门口,望着司马炜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羡慕,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娘的,读书人就是潇洒,连走路都跟飘似的……” 随即,他脸色一肃,转身回帐,传令加强夜间戒备。与司马炜的接触虽然达成了一些默契,但真正的较量,还在荠县城下。那位军师的手段与意图,连他都感到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