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游和跃跃已并排躺在车内,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摇曳的竹影。
唐小初和唐小次一左一右走在父母身边,小参和小鱼儿则被唐无忧和唐承安牵着,蹦蹦跳跳。
沉管家提一盏六角宫灯,灯光柔和,仅照亮脚下三尺见方,却更添夜游的意境。
他边走边缓声介绍:“澜园的营造,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十园并非生硬划分,而是以水系为脉,山石为骨,花木为肤,建筑为睛,彼此勾连,气韵相通。”
重新踏上九曲廊,夜色下的景致与来时又有所不同。
廊檐下新添了几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黛瓦红柱间流淌。
廊外,月光不知何时已破云而出,清辉洒落,为园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水声渐近。
不过这次不是溪流,而是更为开阔的水面。
转过一处廊角,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约半亩大小的湖泊静卧眼前,湖形曲折自然,岸线以天然湖石堆栈,高低错落。
湖心立着一座小巧的亭子,六角飞檐,以一道九曲木桥与岸相连。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靠近岸边的水域,竟有淡淡的雾气氤氲升腾。
“这便是‘漱玉苑’,”沉管家停步廊端,声音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池静水,“此园以水石为主题。
诸位请看,湖底铺满白色的卵石与碎玉,白日里湖水清澈见底,白石如玉,故得‘漱玉’之名。
夜间水温较空气暖,便生薄雾,是为‘玉生烟’。”
唐小初凝目细看:“那些石头,是特意铺的吗?”
“是,也不是,”沉管家微笑,“澜园建造时,在此地原本就发现了一道温泉眼,水质清冽,富含矿物质,经年累月,水底自然沉积了一层白色的钙华。
后来,造园师因势利导,引入更多温泉水,并辅以人工挑选的白石、碎玉铺底,终成此景。
这水常年恒温,冬日不冰,夏日不热,故能生雾。”
走近湖边,雾气微湿,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却不刺鼻,反而混着水边植着的薄荷与菖蒲的清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清新感。
湖边植着几株姿态古拙的松树,枝干横斜探向水面,在月光下如墨笔勾勒。
“松树也是特意选的?”唐夜溪仰头看着那些苍劲的枝干。
“是,”沉管家点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王维的诗境,正是漱玉苑追求的意境。
这些松树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松,从山中移植而来,与湖石相辅相成。
诸位若白日来,可见松影倒映水中,与白石相映,宛如水墨画卷。”
唐小次跑到湖边,蹲下身想摸水,被顾时暮轻轻拉住:“水边湿滑。”
“爸爸,水是温的!”唐小次还是伸手探了探,惊喜道。
沉管家笑道:“小公子好敏锐。
这水温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
湖中养着几尾特殊的银鳞鱼,只在此温水中存活,夜间偶尔会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如碎玉跳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湖心“哗啦”一声轻响,一道银光划破水面,没入雾气之中。
“哇!”小参和小鱼儿齐声惊呼,扒在栏杆边睁大眼睛。
唐承安赞叹:“真可谓‘玉池跃银鳞,松风漱清音’。”
沿着湖岸缓步前行,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的青笞。
路旁每隔数步便有一盏低矮的石灯,灯光昏黄,与月光、水光交织。
湖对岸,一片竹林掩映着一座白墙小筑,窗内透出暖光。
“那是‘听松书屋’,可供客人品茗读书,”沉管家介绍,“书屋内有藏书千馀册,多是园林、诗词、书画相关。
若白日有闲,临窗而坐,一面是湖光松影,一面是书香墨韵,实为乐事。”
走过九曲桥,来到湖心亭。
亭内设有石桌石凳,桌面刻着棋盘。
凭栏四望,视野极佳。
从此处看,湖水被桥梁与亭台自然地划分为大小不等的数片水域,每片水域旁景致各异。
或松石峻峭,或竹影婆娑,或花丛隐约。
唐夜溪抱着跃跃,指着远处:“那边似乎还有水声?”
沉管家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顾太太耳力真好。
漱玉苑的水是活水,自西北角的‘涌玉泉’引入,流经全园,最后从东南角跌落一处矮崖,形成一道小瀑,注入下游的‘浣花溪’。
那瀑布不高,但水流击石,日夜淙淙,是园内一处重要的声音景致。”
顾时暮环视四周,微微颔首:“动静结合,视听俱佳。
白日观色,夜间听声,这园子设计得颇有心思。”
“爸爸,我想去看瀑布!”唐小次拉着顾时暮的衣角。
“今夜时辰不早,瀑布在另一园中,”沉管家温和道,“不过,我们可以沿水往东南方向走,在边界处遥闻其声。
若诸位明日还有兴致,我可带大家去看那‘晴雪崖’,也就是小瀑布所在。”
一行人依言离开湖心亭,沿湖岸向东南而行。
越往前走,水声越发清淅,从隐约的淙淙,渐成清脆的叮咚。
雾气在这里淡了些,月光更显明亮。
岸边的植物也从松竹换成了更多开花的灌木。
夜色中,虽看不清花色,但幽香阵阵,似是栀子与含笑。
道路渐升,形成一道缓坡。
坡顶建有一座敞轩,名曰“闻涛轩”。
虽名曰“涛”,实则只是比喻水声。
轩内无墙,仅以十二根圆柱支撑屋顶,四面通透,悬着竹帘,此刻卷起,凉风穿堂而过。
站在轩中,东南方的水声已十分清淅。
通过疏朗的树木,可见数十步外一道白练自石崖跌落。
虽不高,但在月光下如银缎垂挂,水花飞溅处,泛着晶莹的光点。
“那就是‘晴雪崖’,”沉管家遥指,“白日里,阳光下飞溅的水沫如晴日雪花,故得此名。
崖下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名为‘凝碧潭’,是下一园‘浣花溪’的源头。”
唐小初认真听着,忽然问:“沉伯伯,澜园的十园,都是这样以水相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