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我四肢也好，废我经脉也罢……就是没找到。”
他成了个废人，守着那个小院子，也守着那个秘密。
筋骨一寸寸断掉的疼。
经脉被废掉的绝望。
这感觉太清楚了。
他不敢睡觉。
他怕说梦话。
他怕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怀义师弟。
几十年的日子，在记忆里就是一眨眼。
师父没了。
师兄张之维接了天师位，成了那个镇住整个异人界的老天师。
直到那个大耳朵的孙子，张楚岚，上了龙虎山。
第一次见面，那孩子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晋中师爷！我可得给您磕一个！”
田晋中笑了。
那是他几十年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不管你在外面有没有家，龙虎山，永远是你的家。”
“这儿，有俩永远爱你的师爷。”
记忆的最后，是罗天大醮结束那天晚上。
山上一片乱。
跟在身边好多年的小道童，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全性代掌门，龚庆。
“二太师爷，弟子对当年的事，很着迷啊。”
龚庆把一切都猜出来了。
他知道田晋中不是不睡，是不敢睡。
“师爷，告诉我吧。”
田晋中只是冷笑。
“我就是没找到。”
生命的最后，田晋中用尽所有力气，看着龚庆。
“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不够狠。”
“动手吧，不然你今天走不出这龙虎山。”
龚庆抬起了手。
鬼门针，刺进眉心。
眼前，彻底黑了。
“师父……师弟……我来见你们了。”
“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之维，对不起怀义……”
吕良！双全手！！！
最后的念叨声，散了。
记忆到此结束。
李道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山道上，看着山下的世界。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一个老人，用一辈子守着一个秘密。
一场持续了快八十年的血腥悲剧。
而吕良他怎么做到的，难不成第一次在他用双全手对付我的时候，让他得到了机缘。
而后这次龙虎山，他根据机缘就这样抵挡住了【罚入深渊，永坠寂灭】？
一饮一啄，因果循环啊。
他身后，张楚岚见他停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站着。
“前辈？”
李道然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
那缕已经没了记忆的残识，在他指尖化作一点光，散了。
尘归尘，土归土。
“走吧。”
李道然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张楚岚却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心里咯噔一下。
前辈……生气了。
山路蜿蜒，一直通到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瓦房。
李道然走在前面，青牛跟在身侧，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没说话。
脑子里，田晋中一生的画面还在缓缓流淌。
那一声声不甘的“对不起”，那份守了近八十年的孤独和痛苦，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
所谓的异人界，所谓的名门正派，底下原来藏着的是这样的血和泪。
张楚岚跟在后面，离着三五步的距离。
他大气都不敢喘。
从昨天前辈停下脚步之后，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前辈身上的那股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云淡风轻，而是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
前辈生气了。
可为什么生气？
张楚岚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宝宝扛着她的工兵铲，走在最后面，嘴里正小声跟张楚岚抱怨。
“张楚岚，我饿了。”
“啥时候有饭吃喃？”
张楚岚回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
“前辈心情不好，咱们别去触霉头。”
冯宝宝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不是很能理解他的逻辑。
“心情不好，更要吃饭噻。”
“吃饱了，心情就好了嘛。”
张楚岚一时语塞。
这逻辑，他竟然没法反驳。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镇子口开了进来，稳稳地停在几人不远处。
车门打开。
徐三和徐四从车上下来。
徐三一身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徐四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两人快步走过来，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李道然的方向，隔着几米远就深深鞠了一躬。
“哪都通，徐三。”
“徐四。”
“见过前辈。”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公司这边已经收到了最详尽的报告。
李道然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没做声。
那一眼很淡，却让徐三和徐四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张楚岚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三哥，四哥，你们怎么来了？”
徐四凑到张楚岚身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我说楚岚，你小子现在是真发达了。”
“给道祖当侍道者，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张楚岚脸都垮了，“我这两天连觉都没睡好，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前辈不高兴。”
徐三推了推眼镜，无视了徐四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始终小心地关注着李道然的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
“你们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配合前辈的入世修行。”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给他放权，可实际上是把一座山压他背上了。
“三哥，这……我……”
徐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
“老天师他们怎么说的，我们都听说了。”
“你是侍道者，这身份，比我们大区负责人都顶用。”
“说吧，前辈接下来有什么示下？要去哪？我们公司全力配合，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楚岚脑门疼。
他哪知道前辈要去哪。
他硬着头皮，转向李道然，试探着问。
“前辈……咱们接下来，是先找个地方落脚，还是……”
李道然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