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鼻的骚味蒸腾着,连龙涎香都压不住。
林福脸色一变,吩咐甲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拖下去,晦气。”
杨万年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龙椅都跟着晃了晃:
“好!长孙家好一个蠢货!长孙诚啊长孙诚,没想到你竟然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瘫在地上的长孙无忧,对杨千月道:
“皇姐你瞧瞧,这就是你护着的宝贝?长孙家的怂货。弄脏了朕的地板,这该怎么罚?”
两位甲士皱着眉头,慌慌张张地架起长孙无忧就往外疾走,嘴里低呵道,“老实点!”
生怕手脚慢了,连带着被罚。
长孙无忧被吓傻了,机械地哭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停顿了一瞬后,嘶哑着嗓子喊道,“殿下救我!”
“无忧!,”
杨千月急切地喊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露焦急之色”,转过身,忙不迭地跪爬到杨万年脚下,哀求道:
“陛下息怒!他这是真的吓坏了。一个孩子,哪里经得住陛下的雷霆之威?求陛下饶过他这一回吧!”
她一边说,一边扭头狠狠瞪了长孙无忧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带着哭腔大喊道:
“无忧!”
长孙无忧失魂落魄,大声喊道:“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了臣吧……”
杨千月继续苦苦哀求,泪水滚落,声音悲切。
她是真的痛苦而害怕。
眼前的不是正常人,而是个以操纵人性命、别人痛苦为乐的暴君。
随时可能杀人,包括她。
这样的认知,让杨千月瑟瑟发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杨万年笑够了,眯着眼盯着皇姐,对她害怕而焦虑的样子十分满意,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几分。
外面传来沉默的打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无忧!”
杨千月听到惨叫,骤然睁大了眼睛,不顾杀头的风险,“惊慌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皇姐!”
身后传来杨万年的呵斥。
“殿下!”林福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去,焦急地劝道,“殿下,您这、这可是不妥啊!”
杨千月跺脚,拎着裙摆,大哭着往外跑去,“我不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要打连我一起打吧!”
“皇姐!”杨万年陡然提高了声音,“成何体统!给朕回来!”
慌乱跑着的杨千月骤然停下身,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眼看厚重的板子就要落上,而长孙无忧后背上已经沾满了鲜血,红得刺目。
杨千月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硬生生地受住了接连落下的两大板。
“啊!”背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
喉咙里涌出一团腥甜,猛地吐了一口血。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咬牙硬挺着,没有挪开身子,反而更坚定地压住了长孙无忧。
若不如此,他那小小的身板,今天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林福追了出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刑的两个甲士面面相觑,扬起的板子僵在半空中。
这到底打还是不打。
林福连忙吩咐两边的小太监,“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殿下拉开。殿下金枝玉叶,难能受得住。唉!”
说完急匆匆地跑进殿内,跪在地下磕头,“陛下,殿下护在长孙无忧身上,挨了两大板子。殿下身子娇贵,哪受得住啊,怕是受伤了。陛下,您看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
杨万年嗤笑了一声,“皇姐还真是会心疼人。”
捻了捻手指,“朕还以为她只会护着朕,为朕挡板子。”
说完,冷笑了一声,喝了口茶,随手将茶杯砸在地上:
“去告诉皇姐。她若再敢拦着,朕就把长孙无忧打烂了,扔去喂老虎,省得皇姐为了他忤逆朕。”
林福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到殿外,将皇帝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了下去。
风裹挟着血腥味吹过,杨千月浑身一颤,刚咽下的腥甜又涌到喉咙口。
“殿下………”
长孙无忧挣扎着扭头看自己,红着眼,嘴角满是鲜血,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气若游丝的抽噎。
他拼命地摇头。
“不、不、不……”
满眼泪花,伸出手无力地推了推杨千月,摇着头,“殿下不、不要!”
话音刚落,便吐出血来,衬得小小的脸儿愈发苍白。
林福见此情境,很是无奈,焦急地劝道,“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别为了他惹圣上生气啊。”
杨千月“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抚摸了下长孙无忧潮湿的后背,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跪在地上,大哭着:
“殿下……”
说完一边重重地磕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臣姐……再也不敢忤逆陛下,都听陛下的……无论是臣姐还是臣姐的男人都任陛下处置……”
说完呜呜呜地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行刑的甲士拿着板子,望向林福,“林总管……”
林福叹了口气,朝他们使了个眼色,悄悄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扬得重落得轻,别把人打死了。
嘴里却肃冷地吩咐着,“愣着干什么,接着打!”
说完便跑回殿内复命。
紫宸殿内,杨万年听着外面的动静,啪啪起落的板子声,皇姐悲切无奈的哭声,端起新沏的茶,轻轻摸索着杯壁,露出一抹笑容。
抬头看向林福,“皇姐受伤了么?”
林福连忙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殿下挨了两板子,吐了血。”
杨万年瞬间怒气冲冲地拍了拍桌子,震得杯中的茶水剧烈地摇晃。
“岂有此理!”
他捏了捏手指,握紧了拳头,又飞速地松开,“传朕的话,杖责十板,留他一条性命。长孙无忧伺候长公主不利,御前失仪………”
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脸上露出几分冰冷顽劣的笑意:
“看在皇姐的面子上,朕就不杀他。去,把他的舌头给割了,省得到处告状。再寻条狗链子,拴着他的脖子,拴在长公主府中。好叫人瞧瞧,这就是忤逆朕的下场。”
林福弓着身子,将皇帝的旨意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传达到廊下。
“陛下有旨:杖责十板,留其性命。长孙无忧伺候长公主不利,御前失仪……长公主为其求情,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割去其舌,以儆效尤。另,赐铁链一副,拴其颈项,永锢于长公主府内。俾使人知,忤逆天威者,当与犬彘同列。”
寒风呼啸,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刮过每个人的脸庞。
割舌……锁颈……示众……
这是最极致的羞辱与摧毁!
她“宠爱”的人,被像畜生一样对待,拴在她的府里,时刻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自己,违逆皇帝的下场!
她伏在地上的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与恨意!
指甲深深抠进手心一阵刺痛。。
杨千月却装作“近乎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哭喊道,“不要啊。求求你,不要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她仰着头,哭得不能自已,仿佛已经彻底崩溃。
地上的冷意仿佛沁入骨缝里,让她抱着双臂,缩成一团,牙齿打架。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求什么,最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和无助的呜咽,肩膀无力地垂下。
“无忧……”
哭得那样悲伤而绝望。
“殿下……殿下保重……”林福见状,心中也是不忍,但他更清楚皇帝的性子,只能低声劝慰一句。
对行刑的甲士使了个眼色,“还不动手?先拖去刑房!小心些,别在这儿污了地方!”
少年瘦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后背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被拖行时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痕迹。
“不……不要……无忧……不要啊……”
杨千月像是才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一片冰凉的空气。她看着长孙无忧被拖走的方向,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
林福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宫女太监:“快,扶殿下起来,殿下受伤了,快宣太医来治。”
杨千月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背部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两人支撑。她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魄。
“求陛下……开恩啊!求陛下开恩……无忧他还小啊……他、他这可怎么活啊……”
杨千月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福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陛下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旨意已下,断无更改之理。您……您还是保重凤体要紧。这长孙小公子……能留条命,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殿下还是莫要…再求了吧!”
他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杨千月知道,再求已是无用。
会被昏君解读为“反抗”,反而可能变本加厉地折磨无忧。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心如刀绞,两眼空洞,默默地流泪。
哀切地哭喊了一声,“无忧啊……”
她酿跄着跪下身子,仿佛终于认命,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姐……谢陛下……恩典……”
她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泪。
她再次以头触地,这一次,久久没有抬起。
林福见她如此,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专门负责此类刑罚的内侍面无表情地上前。
手里托着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
上面放着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小弯刀,还有一包药粉和干净的布巾。
“按住他!掰开嘴!”负责行刑的内侍冷声吩咐。
杨千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石地上。
鲜血猛地从长孙无忧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半张脸,也染红了按着他的太监的手和石地。
杨千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她心中的痛苦、怜悯与对暴君暴行愤怒,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
杨万年这样的人,必须得死。
她装作被吓破了胆子,捂着嘴,尖叫了一声,战栗着,“昏死过去”。
林福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掩去。
他飞快地吩咐四周的内侍宫女道:“还不快过来扶住长公主殿下。殿下口谕,速送公主殿下和…长孙无忧…回府静养,不得有误。”
杨千月感觉自己被慌乱地架起,嘴里被塞进一颗清凉的药丸,想必是用来醒神的。
但她还是戒备地假装咳嗽呕吐,将药丸吐了出去。
“殿下…”林福关切地唤了一声。
他担心长公主,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且知道若是真做了,所有人都会大祸临头。
杨千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林福。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告诉陛下,臣姐…领旨。谢陛下对无忧的不杀之恩。”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地上那蜷缩的、脖颈拴着铁链、嘴被布巾塞住、眼神空洞的少年。
他脖颈上栓着铁链,另一头被牵在一位小太监手里。
“陛下吩咐,请殿下亲自把他牵回府,好生教导规矩,以后不能再这么无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