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的主机在墙角抖着锈迹斑斑的外壳,
将混着灰尘味的冷气泵进每一寸空间。
那份刚传到他手里的加密文件,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灭国?”
白发老者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钢线,
他面前的骨瓷茶杯“咔”地裂了道细纹。
洇出深褐的圆斑,像枚正在扩散的血渍,
老者枯瘦的手指按在杯盖上,指腹的老年斑在颤抖。
季安的目光掠过会议桌对面的电子屏,
代表花国的绿色区块外,正被代表神国的金色一点点蚕食。
他用指腹碾过文件上“圣焰净化”
那座名叫“洛希亚”的小国,去年还派过使团来花国学种水稻。
记忆里使团团长总爱揣着玻璃瓶装的蜂蜜,
说是当地山区特产,结晶像碎掉的星星,
此刻那些星星大概都融在岩浆里了。
“不是疯,是怕了。”
纸张划过桌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生锈的铁皮。
他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蹭出刺耳的吱呀,
把玻璃映成块蒙着血污的镜子。
“诸位还记得三天前陨落的那位中位神吗?”
那里有个一闪而过的亮点,是核弹引爆的坐标,
“祂的神格碎片现在还飘在平流层,玄门弟子采集到了十七块。”
那位年轻将领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话卡在那里。
那圈红墨水晕开的毛边,像团烧不尽的余烬。
“洛希亚的人均信仰指数,常年排在上帝教治下前三,”
指腹下的纸质地图微微下陷,“可天使长加百列的赋税,收走了他们八成的收成。”
去年使团带来的谷物样本还在农科院的冰柜里,
季安忽然想起那个戴蓝布头巾的农妇,
她比划着说今年的麦芒比往年短了半寸。
“百姓在神殿门口跪了三天,”
季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文件上的照片在眼前晃动,
“他们举着空空的粮袋,求天使留点种子。”
无人机传回的废墟在屏幕上缓缓铺开,
曾经的麦田现在是片琉璃化的黑土,麦粒被烧成了玻璃珠。
“然后呢?”
他捏着钢笔的手,笔帽在笔记本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然后加百列说他们在质疑神的旨意,”
照片上的神殿尖顶还在冒烟,十字架被烧得弯成了麻花,
“祂调用了圣焰熔炉,从东海岸烧到西海岸,用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足够季安从花国最北飞到最南,
足够孩子们在麦田里追着蝴蝶跑三个来回。
年轻秘书慌忙去捡,却把咖啡杯碰倒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在瓷砖上漫开,像条正在爬行的蛇。
“上帝教的圣谕已经传遍了,”
“说这是对所有‘动摇者’的警示——包括我们。”
神徽上的天使翅膀像两柄交叉的屠刀,
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们就不怕逼急了所有人?”
吹得他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像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里哀嚎。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当蝼蚁开始抱团,神就会想起自己也会被啃食。”
边角在气流里轻轻颤动。
“洛希亚有三十七万人,”
“其中十二万是孩子,他们甚至分不清圣像和玩具的区别。”
那些漂浮的魂灵里,会不会有洛希亚的孩子?
他们会不会还攥着没吃完的麦芽糖?
“玄门的弟子在边境发现了三具难民尸体,”
屏幕上的尸体蜷缩着,皮肤呈现出灼烧后的焦黑,
“他们是从洛希亚逃出来的,背上还背着装麦粒的布袋。”
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笔。
映出屏幕上翻滚的浓烟。
“我们不能再等了。”
“通知技术部,把所有神国据点的坐标整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血色天幕,
“共享给所有反抗势力,加密等级降到最低。”
“这等于把我们的底牌亮出去——”
“我们的底牌从来不是坐标。”
“是让他们知道,花国敢站在最前面。”
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给玄门传讯,”
“让他们把护城大阵的功率提到最大,”
每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位燃烧灵力的弟子。
“告诉清虚道长,”
“就说洛希亚的孩子在看着。”
在每个人的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老骨头还能扛枪,给我配把最新式的电磁步枪。”
年轻将领“啪”
“属下请求带领先锋队,去洛希亚废墟建立前哨站!”
穿旗袍的女官员打开随身携带的化妆盒,
“这是国际红十字会的秘密频道,我能联系上三十七个国家的医疗队。”
他们的袖口沾着灰尘,眼角带着红血丝,
有人的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却在这一刻,都挺直了脊梁。
奚美娟挺着孕肚,往他背包里塞了包晒干的艾草。
“我们还有多少库存的核弹?”
文件袋里的打击清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上面标着神国十二座浮空神殿的位置。
“待命的有七十九枚,”
“其中十三枚是最新的反物质弹头,”
屏幕上跳出弹头的三维模型,像颗旋转的黑色星辰。
“把反物质弹头对准加百列的神殿,”
“剩下的,平均分配给所有反抗势力。”
相当于把半壁江山的防务交了出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当年我们用小米加步枪都能赢,”
“现在有核弹,凭什么赢不了?”
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疤痕——那是神罚留下的印记。
“通知宣传部,”
“把圣焰净化的影像,翻译成所有能找到的语言,”
“让地星上每个角落的人都看看,他们信仰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焦黑的轮廓里,还能辨认出小小的脚印。
在地上拖出道长长的划痕。
“让无人机把那片土地的样本带回来,”
“我们要在那里,种上花国的稻种。”
带着血腥味的气流卷着文件纸页翻飞,
那是洛希亚遇难者的名单。
“这孩子才三岁,”
“和我孙儿同岁。”
他把自己的身份牌和那张名单凑在一起,
“烧给他们看看,咱们不是孬种。”
在火光中渐渐变得坚定。
重新种下人的尊严。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那块深灰的印记,像枚正在生长的勋章。
“给后勤处说一声,”
“多准备些裹尸布,要最厚实的那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咱们的战士,不能光着身子埋进土里。”
“防护服还有两千套,”
他突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够咱们冲到神国的大门前了。”
在血色天幕上绽开丑陋的花。
“告诉所有反抗势力,”
他对着通话器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三天后的黎明,我们一起动手,”
“让神明看看,凡人的太阳,是怎么升起的。”
在黑暗的深渊里发出震天的咆哮。
俯瞰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却又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
最后留下的,不灭的印记。
烧穿神明布下的重重黑夜。
通向黎明将至的远方。
一点点地,重新浮现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