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向回到那座被戏称为“无所往”的废弃厂房,他很快就等到了小雨点和其他几个小朋友。
这些孩子下工后总会先赶来这里,帮着准备晚上的集体伙食。
蒙向也有意教他们些手艺,让他们自己动手做饭,再分给更多饥肠辘辘的孩子。
“蒙叔,”小雨点抬起的小脸,忽然问道,“你今天……是不是杀人了?”
蒙向看向这个在苦难中过早成熟的孩子,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解释:
“他们打着幌子骗钱。你们挣的每一块钱都浸着汗,他们骗起来,却连眼都不眨。”
小雨点似懂非懂,小声说:“可是厂里好多大人都在信这些。他们说,心里总得信点啥,才踏实。”
旁边一个叫石头的孩子插嘴道:“还说入了会就是兄弟,能互相帮衬,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蒙向沉默片刻,说道:“那些入了会的人,你们亲眼见过谁的日子真的变好了?工钱涨了?还是吃得饱了?”
小雨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他只觉得那些人变得神神叨叨,眼神时而狂热时而空洞,比过去更古怪了。
石头努力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他们好象……更瘦了。但说话走路,劲儿挺足的,像特别有精神。”
“那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蒙向说道:“别信那些花言巧语。”
“若他们拜的‘神’真那么厉害,怎么会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被我杀了?”
孩子们愣了一下,简单的逻辑瞬间通了——是啊,那么厉害的“神”,怎么蒙叔还好好的?
小孩子的崇拜直接而热烈:
“蒙叔真厉害!”
“蒙叔比‘神’还厉害!”
蒙向被他们逗得笑了笑,揉了揉小雨点乱糟糟的头发:
“好了,别贫了。小雨点,你和刘天硕挺熟吧?去帮我叫他过来,我有些事想请教他。”
“蒙叔你这么厉害,还要请教别人呀?”小雨点睁大了眼睛。
“这世上哪有什么都懂的人?”蒙向淡然的说道:“我不懂的事情,也多着呢。”
“恩!我这就去叫刘哥!”小雨点用力点头,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出了厂房。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刘天硕便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厂房门口。
他方才正在家里练武,听到小雨点说蒙向找他,连汗都顾不上擦就赶了过来。
刘天硕应该月鹿棉纺厂之中,唯一一个知道,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除掉了赵德坤,让他们换了个老板。
虽然蒙向从未出现在月鹿棉纺厂,但从步三重的态度可以看出,步三重对蒙向非常畏惧。
还有就是,蒙向提供的那些免费晚饭,让小雨点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尽管“父亲”再三告诫他要与蒙向保持距离,但他依然对蒙向这个神秘人好奇。
在他看来,能让孩子们吃上饱饭的人,再危险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躬敬地问道:“您找我?”
“有些事想请教你。”蒙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整个月鹿棉纺厂,只有你一个人有姓氏吧?”
“是。”刘天硕回答得坦然。
这是“父亲”从小教导他的,有些事越是遮掩越是可疑,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我有自己的知识传承。”
一个有知识,有教养,能认知世界的人,很难冒充一个文盲。
当他从“父亲”那里获取知识的时候,“父亲”就为他提供了一个“说法”。
“知识传承?”蒙向又接触到一个新的概念,“那是什么?”
刘天硕悄悄看了蒙向一眼。
他早知道这位不是普通人,却没料到对方连这个基础概念都不清楚。
或许……这些神秘人曾经所处的世界,根本不是第八区这样的世界。
他心下猜测,嘴上却躬敬地回答:“是的。我幼时曾被一位长者抚养过几年。”
“他叫刘冬青,我便随他姓了‘刘’。他教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知识。”
其实,他的名字是“父亲”亲自取的。
“刘”这个姓氏,属于“父亲”的前任持有者,于是顺理成章地传给了他。
“天”,寓意着终有一日能挣脱第八区、十五区乃至张宿的束缚,抵达那片真正的天空,真正的星辰大海。
“硕”,则取“硕果累累”之意,期盼这一切努力终得善果。
刘天硕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望。
蒙向听完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在第八区,能活到成年已是侥幸,安享晚年更是奢望。
这里几乎看不到两种人。
老人,和女人。
女人的事,他曾经与狂龙讨论过。
而第八区没有老人,是因为工厂里那非人的劳作强度,几乎没人能撑过三十岁。
大多数人在二十多岁时还能靠着年轻撑着,稍上年纪便会突然倒下,再不起身。
能活过三十的,都是像狂龙那样身负武学或有特殊际遇的幸运儿。
但第八区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数以亿计的人中,总有些幸运的生命得以幸存。
他们不愿将一生的经验与智慧带进坟墓,便寻个孩子传承下去。
哪怕是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也倾囊相授,并赠予自己的姓氏。
因为他的知识与姓氏,也是他的“一部分”。
只要知识与姓氏还在,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完全的消失。
这样畸形的薪火传承,便是“知识传承”。
有些传承越来越久,传承的人越来越多,这便是第八区所谓的“世家”了吧?
这些都是蒙向的猜测,他看着刘天硕,接着问道:“他活了多少岁?你身上的武道,也是他传承自他吗?”
“我记得前几天见到你,还没有入门。这几天已经入门了?可喜可贺啊!”
刘天硕心知一旦踏入武道之门,身上的气息便瞒不过真正的行家。
他依照“父亲”早已备好的说辞,谨慎地点头:
“是,是父亲传授的。但那功法……本就支离破碎,我苦练多年,才勉强摸到门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