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蹲下身,手掌落在白羽肩头。
入手的触感,像拍在一块礁石上。
坚硬,粗粝,带着海风腌渍过的盐渍味。
李牧愣了一瞬。
四年前,白羽离开长安时,还是个风度翩翩的龟兹王子。他真名白孝节,安西白氏王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穿着锦袍,腰间佩玉,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贵公子派头。
如今这模样,哪还有半点王族气派?
脸上布满沟壑,皮肤黑得象老树皮,手上全是厚茧和疤痕。那双眼睛里,既有劫后馀生的狂喜,也有历经生死后的沧桑。
活脱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人。
“起来,起来说话。”李牧上前扶起白羽,声音里压着激动。
土豆找到了吗?
玉米找到了吗?
红薯,木薯,找到了吗?
白羽抬起头,泪水在他满是沧桑的脸上纵横:“校长,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码头上,那些同样形容枯槁的水手们陆续下船。他们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狂喜。四年海上漂泊,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绝望。
“东洲真的存在!”白羽声音颤斗,“我们找到了……校长,我们真的找到了!”
围在李牧和白羽身边的,几乎是朝中所有大员。源干耀,张九龄,宇文宇……甚至李隆基听说后,亲自回到长安,如今正在太极宫翘首以盼。
李牧带领百官出城相迎,已然是如今大唐的最高礼仪。
整个大唐的朝局,也正因为新大陆、新大洲的发现,以及随着张九龄对邹衍大九州学说的推广,而发生彻底改变。
其实白羽的书信,以及他自己画的大概地图,早就由快马送到李隆基手上。按照白羽的探索,在东海之东,有着两个连接着的大九州。两个如赤县神州一般大小的大九州。
这是一个睁眼看世界的时代。
所有人的观念,也随着地理大发现而发生着改变。
就比如大唐这个世界霸主,万国来朝且打遍天下无敌手,寂寞如雪地俯视整个世界,突然间发现……自己称霸的仅仅是大九洲中的其中一个。要不是因为李牧这些年的南征北战,大唐也仅仅在其中一个大洲内称霸罢了。
现在虽然杀入其他两个大洲且打败其霸主,但又出现两个是什么鬼?
世界……真有九个大洲啊!
大唐也只是天地很小的一块地方。
邹衍真的没骗人啊!
《山海经》难道是真的?
在得到消息,白羽从海上回到长安的这大半个月时间,这则爆炸性的消息,彻底引爆了整个长安的学界、官场、贵族圈,乃至民间……
就尤如地球人刚好能冲出地球,然后突然发现太阳系九大行星中的其他八大行星,全有外星人在生活一般……
李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带回来了什么?”
他自然什么都知道。
种子。
土豆,红薯,玉米,甚至是木薯,这些能让大唐百姓无数人填饱肚子,并能让人口大量增长且能养活的粮食作物,才是最最重要的。
人口才是一切!
去的时候两三千人……就算大多数的人死了,但只要能够把种子带回来,他也认为是值得的。
烈士,每一位牺牲的都是烈士,值得所有人敬仰的烈士!
“都在船上。”白羽转身指向那些破烂的船只,“还有很多从未见过的作物种子,以及……以及那边的地图和记录。”
“走,随我入宫面圣。”李牧说道,“你们所立下的功劳,足以青史留名。”
白羽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校长,我的族人,还好吗?”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恐惧和不安。
四年里,他无数次在海上做噩梦,梦见龟兹被屠,梦见白氏一族被灭门。而回来的这段时间,自然也清楚整个长安的胡人被这位校长屠戮一空……
虽说白氏已然汉化一百多年了,但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他太了解这位校长的手段了,也太清楚这位丞相对于异族的态度。
师兄高仙芝当年的大小伯律之战,其中一万多人全是安西的各个部族,而打完那一战死了非常多的人,至于没死的也全部被调往天竺。之后张孝嵩也有样学样,不断地抽调整个安西的部族兵,并把部族兵补充进八旗军中……
当年在苦心岛,他就算能考到前几名,但也仅仅保持在中游。他情商极高,和所有人的关系都非常好。毕竟安西白氏为龟兹王族,他生来就能继承王位的,根本不需要任何努力和功劳……
但所有的演饰在自己这位校长面前,似乎都是无用功。
李牧看着白羽眼中的恐惧,略微有些尴尬。
只不过他如今脸皮极厚,没人能看得出来,也没人敢说出来。
白氏,尉迟氏以及哥舒氏,他自然是用了很多手段。不过这些年一直是张孝嵩在做,打散融入汉民之中应该一直在做,杀戮还不至于。
他又不是疯子,自然要区别对待的。
拍了拍白羽,也就是白孝节道:“你弟弟白孝德如今在苦心岛第四期,成绩不错……”
白孝节点了点头。
这至少说明校长没对他家族动手。
这样他便放心了。
当年李牧选中他带队出海时,他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白氏保住王位,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所以这四年里,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遭遇多少次绝境,他都咬牙坚持着,因为他知道,只有活着回来,只有带着功劳回来,白氏才有未来。
“这些土薯。”此时有人迅速进去,搬出了许多不带盖子的箱子放在码头。
当初他走的时候,学校便给了他很多保存种子的方法,而他之所以现在才回来,是为了保存这些种子,专门观察那些土着如何保存、收割、种植、储藏……
李牧蹲下身子,看着箱子泥土中的土豆苗,一边听着一边把手伸进去。
却被张九龄一把抓住骼膊。
周围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张九龄问旁边的白孝节:“白羽,成熟了没有……”
“真有七八百斤啊?”
刚刚白羽的话让他的脑子瞬间炸开!
看到李牧的毒手伸进去,自然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甚至忘了当年李牧一拳能把人打得稀巴烂的力气,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跟李牧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但此时,却全然忘在脑后。
要知道在大唐产量最高的粟,一亩地产量也仅仅一百五十斤。这死了这么多人得到的种子,要是没成熟遭遇李牧的毒手种不活了,如何能对得起那么多为这种子死去的将士?
李牧种过土豆,看手腕被张九龄抓住,也没真扒开土看,不过感觉应该是成熟了。
而随着张九龄的问话,周围围观小声议论的百官和百姓顿时全部愣住。
所有人都看向白羽,看向那位如同野人一般的探索团团长。
土薯?
八百斤?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是……”白羽声音嘶哑,“其茎块大如孩童拳头,也有些如核桃……我听那些土人描述,还有些大如半张胡饼的巨薯……只不过非常少见,一般都是作为祭祀!”
“我用三百人攻打了那个部落所在的神庙,不过种了之后却发现不可复制!”
“但每一亩确实有七八百斤……我在回程中,在船上收了一季,确实如此!”
“校长,那边还有一种毒薯的东西,其产量更大,只不过在船上十几株只活下了三株,似乎极不耐寒,我在泉州港进入运河时,让接我的人在南方培育,而且其果实还有毒……不过只要煮一煮,那些毒就没有了!”
“而那种木薯,产量每亩一千五百斤……”
话音落下。
码头上,鸦雀无声。
百官的脸色,从质疑,到震惊,乃至一种极为不信任的神色,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浑身颤斗,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张九龄松开李牧的手腕,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不可能吧”
李牧的眼睛则露出了然之色
看来,
应该是木薯
其根茎能够产生氰化物也就是常说的砒霜,
但只需要煮一煮便能挥发掉,
不过能找到亩产八百斤的土豆,
那四年的等待和巨大的投入,便真的值了!那便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