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山用它冷酷的方式,嘲笑着人类的贪婪和轻敌。第一拨三个猎人,进去三天后,只有一人浑身是血、丢盔弃甲地爬了回来,精神几乎崩溃,只反复念叨:
“太大了……太快了……从背后……老李他们……没了……”另外两人,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拨人不信邪,以为前者是准备不足,他们带了更多装备,甚至弄来两条猎狗。结果,五天后,猎狗残缺的尸体在山溪边被发现,猎人们同样踪影全无,只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被撕烂的背包和一支折断的猎枪。
第三拨……
当确认这只食人虎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接连让四批、总计七名经验丰富的猎人葬身虎口后,所有的躁动和勇气,都被无边的恐惧浇灭了。
一千元的悬赏依然高高挂着,却再也无人敢问津。甚至“食人虎”的恶名和它“嗜杀猎人”的恐怖战绩,迅速传到了市里,引起了更高级别的关注。压力层层传导,最终又回到了县里,回到了靠山屯。
这一次,猎杀食人虎的奖金已经提升到了2000,但是已经没有猎人再敢去了,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县里的领导焦头烂额,老支书更是愁得几夜没合眼。这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陈东和虎妞的名字。
这对靠山屯的传奇人物,当年可是附近百里山林最出色的年轻猎人,虎妞更是有着“山神闺女”般的本领。虽然他们如今已是成功的商人,但那份猎人的底子和威名,或许还在。
无奈之下,县里一位分管领导和老支书一起,带着难以启齿的恳求,登门找到了陈东和虎妞。
“……情况就是这样。东子,虎妞,县里实在是没办法了。那畜生太凶太狡猾,已经害了九条人命!现在闹得人心惶惶,周边屯子都不敢上山甚至是连夜道儿都不敢走,眼看要出大乱子。”
县领导语气沉重:“我知道你们现在身份不同了,生意做得大,不该再让你们去冒这个险。但……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老支书也跟我说,这片山里,要说还有谁能治得了那畜生,恐怕……就只有你们俩了。”
老支书在一旁,眼睛泛红,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东子,虎妞,屯里老少爷们的命……拜托了。那畜生不除,咱屯子永无宁日啊!”
陈东和虎妞沉默着。其实,早在老虎第一次伤人、悬赏令下达时,两人心中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不过,这个决定背后,不仅仅是“为民除害”的公义,还有一份深藏于心的私人牵挂——杨三爷的病,需要虎骨。
而猎杀一头已经确认为害、政府明令剿灭的食人虎,取其骨入药,在情理和某种程度上,有了可以被内心接受的理由。尽管,这理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两人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准备准备。领导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句“全拜托了”在屋里回荡。
事实上,陈东和虎妞的“准备”,早已开始。自从听说老虎连伤猎人性命后,他们就知道,这件事最终很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即便没有官方请求,为了屯子的安宁,为了杨三爷,他们也无法置身事外。因此,在忙碌生意和照料老人的间隙,两人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恢复训练。
每天天不亮,陈东就在院里练习据枪瞄准,空枪击发,找回肌肉记忆和手感。虎妞则重新捡起了她辨别踪迹、野外生存的本事,甚至独自进山观察动物活动,重温山林的气息。
陈东还托关系,弄来了一些步枪子弹,仔细擦拭保养那两支半自动步枪和手枪。
随后开始带着虎妞,外出打靶练枪!
沈红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二人心意已决,拦不住,只能默默为他们准备更厚实的棉衣、更耐穿的靴子,以及大量易于携带保存的干粮。
然而,就在出发前夜,虎妞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看着熟睡中仍因疼痛不时皱眉的父亲,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此行凶险万分,那食人虎连杀多名老猎,凶残狡猾超乎想象。她不能让陈东去冒这个险。“红叶”离不开他,红叶姐和小北也离不开他,这整个家……离不开他。而自己,本就是山林的女儿,父亲需要虎骨,这祸患因山林而起,也该由自己去终结。
凌晨时分,虎妞悄悄起身,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和步枪,最后看了一眼陈东和父亲,决然推门,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她打算独自进山。
可是,她刚出屯子,走上通往北坡的那条小路,前方一块巨大的山石后,一个身影转了出来,堵住了去路。晨光微熹中,馒头蹲坐在地上,陈东抱着胳膊,身旁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还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陈东脸色看不出喜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虎妞脚步一顿,心猛地一沉。
“虎丫头,就知道你会来这手。”
陈东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把我支开,自己偷偷去当打虎英雄?虎妞,你不讲究啊?”
“东子,俺没有……”
虎妞想解释。
“你什么你!”
陈东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几步走到她面前:“你以为你是山神爷的亲闺女,刀枪不入?那畜生吃了九个人,七个是老猎人!它是什么?它是指狡诈阴险,凶残的食人虎!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虎妞被他吼得一愣,却没有生气,只是鼻子有些发酸。她当然知道危险,但……
陈东看着她倔强又闪躲的眼神,怒气渐渐化成了深切的担忧和心疼,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
“虎妞,咱们是啥关系?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好搭档,好战友!当年在山上,多少次死里逃生,不都是一起扛过来的?现在你让我在后面等着?我陈东做不到!”
他拿起一个背包,塞到虎妞手里,又把自己的背好:“杨三爷的病,要治;屯子的祸,要除。但这事,得咱们俩一起干!你的本事我清楚,我的能耐你也知道。分开,可能都是送死;合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别犯傻,要活一起活,要回一起回!”
虎妞握着沉甸甸的背包带子,看着陈东在晨光中坚毅的脸庞,那股独自赴死的决绝突然就冰消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实、更温暖的力量涌遍全身。
是的,他们从来都是一起的。她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一起!俺骂也挨了,你该消气了吧?”
陈东也笑了,把装着干粮的布袋递过去:“那当然了,我可没那么小气,走吧,山神爷的闺女,该进山会会那位‘山大王’了。”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不安、恐惧、争执,都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默契与信任。他们转过身,并肩踏上了被晨霜覆盖的山路,向着那片吞噬了多条性命、隐藏着恐怖杀机的茫茫原始森林,坚定地走去。
真正的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