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扩散速度和破坏力,比众人预想中的要强烈很多。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下岗”、“再就业”、“确保稳定”等字眼。
哈市的街头,往日繁华的中央大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消费明显谨慎了许多。红叶金店的客流量和成交额逐月下滑,虽然黄金定投业务略有起色,但难以弥补整体下滑。
无奈,各个省市的分店也只好缩紧开支,减少投入,度过经济寒冬!
但是,更大的压力来自供应链和客户。几家长期合作、为红叶提供特种金属材料和精密加工件的南方民营企业,因出口订单锐减和银行收贷,相继发出“暂缓供货”或“请求提前付款”的通知。
而红叶的几个行业大客户,也因自身经营困难,拖延付款甚至提出修改合同、降低预算。
董事会的气氛再次紧绷。虽然没有人再提“停止科技投入”,但要求进一步压缩开支、甚至裁员的声音开始出现。
屋漏偏逢连夜雨。十月的一天,陈东接到了索菲亚从俄罗斯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里,索菲亚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爽朗,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陈,我的朋友……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索菲亚的中文有些生涩,语速很慢,带着浓浓的疲惫!
“怎么了?索菲亚,你我们关系还用说这些吗?有话直说,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陈东与其关切的说道:
索菲亚语气艰难的说道:“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我遇到大麻烦了。”
原来,索菲亚家族经营的木材和矿产贸易公司,深度依赖亚洲市场。金融风暴席卷东南亚和日韩后,木材和矿石价格暴跌,订单几乎归零。
更致命的是,俄罗斯国内经济本就脆弱,金融风暴引发资本外逃,卢布汇率摇摇欲坠,银行系统信用濒临崩溃。索菲亚公司的流动资金被几笔无法收回的海外坏账和国内银行冻结的贷款额度彻底锁死,而一笔巨额短期债务即将到期。
如果无法偿还,公司可能破产,家族几代人的积累将化为乌有。
“我知道,现在向你开口非常不合时宜。你们一定也面临着困难。”
索菲亚声音哽咽,有点说不下去了,老半天才抽噎着说道:“陈,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债权人给了最后一个月期限。我需要……至少相当于三百万美元,或者等值的、能在俄罗斯快速变现的硬通货,来周转和安抚最紧迫的债权人,争取时间重组债务。”
三百万美元按当时汇率,超过二千四百万人民币。这对现金流本就紧张的红叶集团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请不要为难。如果你有困难,我完全理解……”
听到电话那头久久没有传出声音,心凉了半截的索菲亚在电话那头艰难地说道。
陈东握着话筒,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面对狼群,索菲亚义无反顾冲出,救了他的性命;服装出口受阻时,她动用在俄关系帮忙开辟的边境贸易通道;金店开业时,她介绍来的第一批俄罗斯客商;还让他们在俄罗斯有了自己的货源金矿,还有她总是爽朗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陈,我们是朋友,钢铁一样的朋友,祝我们的友谊长存”
“索菲亚…”
陈东打断她,声音沉稳:“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陈,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心情忐忑的索菲亚挂上了电话!
放下电话,陈东在办公室里枯坐良久。窗外,秋雨萧瑟。
当晚的家庭会议,气氛异常沉重。陈东如实转述了索菲亚的困境和请求。
虎妞第一个反应是:“帮助索菲亚,我不反对,毕竟人家也帮了咱们很多,但是,300万美元也太多了,要是经济危机之前还可以,但是现在,咱们同样受到影响严重,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的现金流本就不多!”
就在这时,嫂子沈红叶也说道:“东子,帮人没有错,但也要顾着点自己,这些资金都是咱们应付货款、发工资、保研发的救命钱,一旦这300万美元划出去,那么咱们账上流动资金就剩不了多少了,也就彻底没有了保障,万一要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不但救不了索菲亚,连咱们红叶集团都得搭进去!”
陈小北也忧心忡忡:“小叔,索菲亚阿姨对咱们有恩,知恩图报是应该的。可眼下这个局面……咱们自身难保啊。这笔钱要是抽走,万一哪个环节再出问题,咱们红叶可能就……”
刘思远从商业角度分析:“爸,俄罗斯现在的经济状况是黑洞,卢布贬值预期强烈。这笔钱就算借出去,很可能肉包子打狗。而且,以物抵债?现在俄罗斯什么物资最硬通?恐怕除了能源武器,就是食品和轻工业品。我们哪有这些东西?”
张大海和董天宝虽未在场,但他们的态度可想而知。
陈东默默听着,等大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从任何理性的商业角度看,这笔钱都不该借,也借不起。因为索菲亚的家族企业面临的困境,咱们红叶集团同样面临着困境,但是,人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幅中国地图前,旁边挂着一幅小一些的东北亚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与红叶有往来的城市,哈巴罗夫斯克是其中一个。
“而且有些账,不能只用算盘算。”陈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索菲亚当年的帮助,红叶可能早就死在服装出口那关了,更别提后来的黄金原料渠道。她帮我们的时候,也没计较过什么回报率、风险评估。‘朋友’两个字,在顺境里是酒,在逆境里,是命。”
他转过身,看着家人:“是,我们现在很难。但索菲亚那边,是绝境。我们难,是发展的问题;她那边,是生死存亡。红叶倒了,我们可能从头再来;她那边倒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这个险,如果我们不冒,以后就算赚再多钱,想起今天,心里能安吗?”
虎妞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做出艰难却坚定决定时的眼神。她知道,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