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丞相府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透人心的算计。而另一边的大启驿馆内,亦是灯火通明,云暮正守在一间临时辟出的药室中,专心熬制汤药。
药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陶罐下的炭火正旺,火苗舔舐着罐底,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绝于耳。云暮身着素色短衫,挽着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正手持药杵,细细研磨着从拍卖会购得的紫河车藤与锁龙根,这两味药本是为李星群提升内力所用,此刻却与当归、白术、菟丝子等药材混合在一起,另有妙用。
她动作娴熟,先将养胎的主药放入陶罐,文火慢熬三个时辰,待药汁浓稠,再过滤去渣,倒入瓷碗中放凉;随后又取来另一组药材 —— 其中夹杂着少量能扰乱脉象、造成假孕假象的曼陀罗子与紫河车粉,按同样的工序熬制,只是在火候上稍作调整,让两碗药汁的色泽、气味几乎别无二致。
“这养胎药固本培元,假孕药则能暂时改变气血脉象,两者药性并不冲突,混在一起也不易被察觉。” 云暮一边说着,一边将两碗药汁分别搓成圆润的药丸,白色的是养胎丸,淡黄色的是假孕丸,她将两种药丸一同装入一个描金瓷瓶中,盖紧瓶塞,轻轻摇晃了几下,“这样一来,即便没臧庞讹中途拦截查验,或是让下人试药,也只会觉得是普通的补身汤药,绝想不到其中另有乾坤。”
李星群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操作,心中暗自赞叹:“还是你考虑周全,这般安排,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暮将瓷瓶收好,递给他,“明日便让张承业设法送入宫中,交给李谅祚,让没臧青雪按时服用。不出半月,假孕的脉象便能显现,到时候,没臧庞讹只会更加放松警惕。”
李星群接过瓷瓶,妥善收好,点头道:“好。那接下来,便是该给没臧庞讹‘送’名单了。”
次日午后,云暮与李星群再次找到了顺风耳。这一次,他们并未直接前往拍卖会,而是带着他来到驿馆附近一家僻静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你且在一旁伺候着,我们有几句话要谈,若是伺候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云暮丢给他一锭银子,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顺风耳接住银子,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应道:“小人一定好好伺候二位大人!” 他不敢靠近,只在墙角处站定,假装收拾茶具,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二人的谈话。
李星群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如今西凉局势微妙,没臧丞相权倾朝野,陛下虽有壮志,却处处受制,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暗中扶持陛下。”
云暮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听说以高怀正、毛惟昌二人为首,不少老臣都心向陛下,盼着能助陛下亲政。只是这二人行事太过低调,没臧丞相一时难以察觉罢了。”
“何止是老臣。” 李星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还听闻,当年在三川口大败我大启的武将野利遇乞,还有素有贤名、整顿吏治的良臣张陟,私下里也与陛下过从甚密,似乎也有意支持陛下摆脱没臧家的控制。”
云暮微微蹙眉,故作担忧:“这话可不能乱说!野利遇乞手握兵权,张陟深得民心,若是他们真的站在陛下那边,没臧丞相怕是容不下他们。只是这二人素来与没臧家无冤无仇,怎么会突然扶持陛下?”
“谁知道呢?或许是看不惯没臧丞相独断专行,也或许是想为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 李星群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我们终究是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每一句话都精准地 “泄露” 着关键信息 —— 高怀正、毛惟昌本就是暗中支持李谅祚的“亲眷”,而野利秃鹫、张陟皆是西凉栋梁,一个战功赫赫,一个清正廉明,却都与没臧庞讹面和心不和,将他们列入 “扶持陛下的党派”,既能挑起没臧庞讹的猜忌,又不会显得刻意。包括四人在内的一共说了接近二十个人的名单。
墙角的顺风耳听得心惊肉跳,手中的茶具差点摔落在地,连忙低下头,假装镇定,心中却早已盘算着如何将这 “重大情报” 汇报给彼岸花的人。
谈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暮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驿馆了。”
两人辞别顺风耳,走出客栈,沿着夯土街道往回走。街上行人往来,叫卖声、驼铃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景象。就在他们即将拐进驿馆巷口时,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男子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不小心撞在了云暮身上,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男子连忙弯腰捡起折扇,双手递还给云暮,脸上满是歉意,接连说了好几声道歉,随后便匆匆汇入人流,转眼消失不见。
李星群皱了皱眉,有些不悦:“这人走路怎么这般冒失?”
云暮接过折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扇面上一个微小的刻痕,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无妨,许是急事在身。”
两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进驿馆,关上房门,云暮才压低声音对李星群道:“方才那个撞我的人,是苏南星。”
“什么?” 李星群一愣,“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二师姐怎么会突然现身?”
“她易容的手法很精妙,若不是她在折扇上留了暗号,我也认不出来。” 云暮指尖摩挲着扇面上的刻痕,“我多次去拍卖行,一来是为了遛彼岸花的尾巴,二来也是想着人多眼杂,更容易被她发现 —— 毕竟我们需要与她暗中联络,商量如何协助李谅祚。”
李星群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她这般急切地现身,会不会太过冒险?”
“人多的时候被撞了一下,应该不至于吧。” 云暮眉头微蹙,“那还是希望不会出现问题吧。”
正如李星群担心的那样,苏南星离开后不久,街角的阴影处便走出两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正是彼岸花的暗探。他们并未察觉苏南星的真实身份,也没发现她与云暮的暗中联络,只是按照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的规矩,见她行迹可疑,又与大启使臣有过接触,便悄然跟了上去。
“那女子形迹古怪,跟着她,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暗探低声说道,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迅速隐入人流,紧紧跟在苏南星身后。
云暮指尖摩挲着扇面上的暗号刻痕,眉头始终未展。而此刻的兴庆府街巷中,苏南星刚汇入人流,后颈便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 两道冷冽的目光如附骨之疽,死死黏在她背后。
这与上次松散的跟踪截然不同。她眼角余光扫过街角,两个绝顶境的汉子正装作挑选胡麻饼的模样,手指却始终按在腰间弯刀上,步伐沉稳如钉,显然是彼岸花中精于追踪的死士。苏南星心头一紧,袖中短匕悄然滑入掌心,脚下故意加快步伐,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名。
身后的脚步声毫不迟疑地跟了上来,且隐约有散开包抄之势。她试过折返狂奔,试过混入赶集的驼队,甚至故意撞翻货郎的摊子制造混乱,可那两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转眼又有三名暗探加入,五人呈扇形展开,将她的退路步步收紧。越是逃窜,暗探们的围堵便越凌厉,显然她的挣扎反倒坐实了彼岸花的怀疑。
苏南星背靠夯土院墙,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飞速权衡三条出路:去找李星群?简直是自投罗网!大启驿馆的护卫不过数十人,在西凉都城腹地根本不堪一击,一旦彼岸花报信,没臧庞讹挥挥手便能调动禁军合围,届时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整个使团沦为阶下囚;直接联系李谅祚?更不妥!半日前景帝还在家宴上对没臧青雪 “情意绵绵”,转头就为她与国丈翻脸,只会让没臧庞讹瞬间绷紧神经,所有隐忍布局都将功亏一篑;唯有设法脱离掌控,可彼岸花暗探个个身手矫健,想在兴庆府的眼皮底下溜走,难度无异于徒手摘星。
就在她被逼至西城巷尾,暗探们已然拔出弯刀,寒光映得瞳孔发颤,包围圈收缩至不足三丈之际,一道低沉的传音忽然穿透嘈杂的叫卖声:“北行百步,高府朱门,速入!” 那是皇室旧部专用的秘语,尾音带着独特的颤音,绝不会错。
苏南星心中一振,趁暗探们蓄力扑击的间隙,猛地将腰间油布包砸向地面 —— 那是她早备下的火绒与硫磺,遇风便燃起一团呛人的浓烟。借着烟雾掩护,她如狸猫般窜出包围圈,循着传音方向狂奔。
而此刻的皇宫大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李文贵一身玄色劲装,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急促却沉稳:“陛下!彼岸花异动!房当阿荠已下令围杀一名疑似苏姑娘的女子,此刻正将人逼至西城巷尾!”
殿内诸位心腹臣子闻声皆惊,纷纷躬身进言:“陛下三思!此刻不宜与丞相冲突!”“没臧庞讹正欲寻隙,万不可自曝底牌!”
这正是李谅祚暗中嘱托的 —— 让他紧盯彼岸花动向,尤其是苏南星的安危。听闻此言,李谅祚猛地从龙椅上弹起,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玉砚,声色俱厉,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毫无半分迟疑:“南星乃朕心腹,更是为朕大业出生入死之人!今日便是与没臧庞讹撕破脸,朕也必救之!谁敢阻拦,便是与朕为敌!”
“陛下!” 李文贵连忙膝行两步,高声进谏,“调兵驰援必遭反噬!没臧庞讹只需污蔑苏姑娘为刺客,便能借题发挥逼宫!臣有一计 —— 臣身为彼岸花成员,尚有身份掩护,可暗中出城指引苏姑娘脱身,既保苏姑娘安危,又不致暴露陛下意图!”
李谅祚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住拳头,眼中满是决绝:“朕意已决!无论何种代价,都要护南星周全!”
“皇上乃国家之栋梁,臣誓死扞卫皇权,忠诚不渝!” 李文贵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渗出细密的血珠,“臣这就出宫,定将苏姑娘安全带回来!此事与陛下无干,若有闪失,臣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殿内死寂片刻,烛火的光晕在李谅祚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李文贵决绝的背影,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期许:“…… 爱卿保重,朕在此静候佳音!”
李文贵再叩首,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殿阶,没有半分迟疑,毅然消失在宫门外。他借着彼岸花令牌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哨卡,直奔西城巷尾,找准暗探围堵的间隙,以皇室秘语传音引路,随后便隐入暗处,紧盯局势变化,随时准备接应。
苏南星奔至朱门高府时,门扉竟早已虚掩。她闪身而入,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影壁后等候,正是高怀正。“苏姑娘,随我来!” 他不及多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引着往书房疾走。
书房内,高怀正推开雕花木架,弯腰掀开青石板,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里面点着长明灯,照亮潮湿的石阶:“此道直通皇宫偏殿,快下去!”
苏南星望着他眼底的恳切,喉头一哽:“大人……”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护驾乃分内之事!” 高怀正将一盏油灯塞到她手中,“快走!迟则生变!”
苏南星咬了咬牙,转身踏入密道。刚走下三级台阶,便听见院外传来震天的踹门声,伴随着粗粝的喝骂。高怀正迅速盖好青石板,将木架归位,刚拿起案上的《左传》书卷,书房门已被一脚踹碎。
房当阿荠提着染血的弯刀闯进来,目光如刀扫过全屋,冷笑一声:“高大人倒是悠闲!我弟兄五双眼睛看得真切,那女子分明进了你府,识相的就交出来!”
高怀正缓缓放下书卷,神色平静无波:“副首领说笑了,下官在此读书半日,从未见过什么女子,怕是你们看错了。”
“看错了?” 房当阿荠上前一步,弯刀直指高怀正鼻尖,“我手下亲眼见她闪入府门,你竟敢狡辩!若当真没有,那就只能请高大人随我回彼岸花总坛走一趟,好好说个清楚了!”
“放肆!” 高怀正猛地拍案而起,声线陡然拔高,“我的妻子乃是陛下的乳母,高家世代忠良,乃皇亲眷族!你们彼岸花不过是护卫机构,也敢擅闯皇亲府邸,动陛下的人?”
房当阿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两声,刀锋愈发逼近:“皇亲?哼,别说你那只是个乳母的丈夫,就算是陛下的亲母,丞相大人要拿人,也得乖乖听话!兄弟们,给我搜!搜不到人,就把高府上下全部带走,一一审问!”
“是!” 暗探们蜂拥而上,将高怀正死死按在地上。院外很快传来妇孺的哭喊与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高府的仆从、家眷尽数被锁拿,老弱妇孺的哀求声、暗探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闻。
高怀正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回头望向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欣慰 —— 只要苏姑娘能平安抵达皇宫,只要陛下的大业能成,他这满门牺牲,便不算白费。
暗探们将高怀正拖拽着往外走,他的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昂首挺胸,高声怒斥:“房当阿荠!没臧庞讹!你们以下犯上,迟早必遭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