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万流方丈的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这一个短促的音节。
他双眼圆睁,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收缩,手中那串盘了数百年的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
僵在指间。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竟一时失语,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只能死死盯着石室之内——那些净水寺僧众脚踏七星、剑舞流云的身影,那些结三才阵、或是那,
正在运转太极的身姿,每一幕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认知壁垒上。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种高明的幻阵,或是修行出了岔子,产生了心魔幻象。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暗中运转清心咒,可眼前景象依旧真实得刺目。
身旁,澄慧法师的呼吸已变得急促而不稳,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角甚至渗出一些汗珠——这位向来以定力着称的法严寺方丈,
此刻内心的震撼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捻动佛珠定神,手指却颤抖得厉害,竟几次都没能捏住那光滑的珠子。
而站在稍后位置的启明法师,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通道岩壁上发出闷响。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推了一把,身形晃了晃才站稳,脸上血色褪去,苍白如纸。他一手扶住岩壁,
另一手按在胸口,仿佛需要支撑才能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西域佛门三大祖庭之一的净水寺——这万年古刹,西域佛门圣地,这被视为西域正道标杆的寺院——
其中的僧众,竟然在修炼道门功法?!
眼前这一幕,简直如同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劈开了他们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框架;
又像是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们心中那座名为“佛门正统”的信念堡垒。
佛道有别,门户森严,这是自他们踏入修行之路起便被反复灌输的铁律。可如今这铁律却在他们的,
眼前崩塌。
净源方丈将众人这番失态尽收眼底,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站在石门旁,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而那笑容里既有理解,
又有某种深藏的释然。
“呵呵,诸位同道看来很是惊讶啊!”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在略显空旷的通道中回荡。
“净源方丈,这叫我们如何能不惊讶呢?”万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目光复杂地看向净源 ,又转向石室内那些仍在专注修炼的僧众,
缓缓开口:
“净源师兄,你净水寺好歹也是佛门祖庭之一,居然让我佛门弟子,修习道门的功法,这简直是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万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面的话他竟无法说出口——毕竟各方刚刚才在,上尊宝殿泥佛前立盟,
达成了生死与共的盟约,自己下面的话一旦说出口,难免与对方生出嫌隙。
“简直是在什么?”
净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万流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呵呵,万流师弟你是想说,
我们净水寺简直是在欺师灭祖,又或者说是在离经叛道?”
见净源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万流沉默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贵寺此举究竟意欲何为?能否请师兄为我们解惑?”
他的语气中已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真诚的困惑。
“如今咱们已然结盟,告诉诸位也无妨!”净源缓缓开口,声音在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寺的弟子,
之所以修行各类道门功法秘籍,皆是因为我寺第三十一任方丈——浊火祖师,所留下来的一道法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疑惑的面孔,却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
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道:
“不知诸位可知,我寺为何要与赵宗主结盟?又为何要帮着赵宗主在万佛大会上,对大佛寺突然发难?”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原因无他——因为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们!净水寺与共和宗,一个在西域传承千年的佛门祖庭,
另一个则是远在东域新兴的超级宗门,按理说双方不该有什么交集才对,为何会突然联手?
又为何会在万佛大会上做出那般惊人之举?
万流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仍在翻腾的心绪,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我还真不知晓!”
他看向净源,眼中满是困惑,
“而这也是我心中的疑惑。毕竟,净水寺与盟主所创立的共和宗,按理说并无交集才是!为何贵寺与,
贵宗会突然联手呢?能否请师兄详谈一二?”
其余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净源,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困惑,也有隐隐的期待,他们都需要一个,
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反常之事的答案。
净源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岩壁,穿越了漫长时光,回到了某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他沉默了片刻,石室内传来的修炼声、呼喝声、兵器交击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通道中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密室通道中幽幽回荡:“说起来,这还与我寺渡难篇的,失而复得有关。”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道:“众所周知,我寺至宝《三渡真经》的渡难篇,
已然消失数万年。”
“而这数万年来,我寺历任方丈住持,从未放弃寻找。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西域的每一个角落,
翻越了无数高山,穿越了无尽荒漠,访遍了所有可能存有线索的古迹秘境
奈何始终一无所获。”
净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直到数年之前,我寺的某任方丈在一次探寻中,发现了我寺第三十一任方丈,浊火祖师的坐化之地。
虽未找到渡难篇,却意外发现了几句偈语。”
说着,他侧身指向石门左侧——那里,靠近岩壁的位置,赫然刻着六排古朴苍劲的字迹。
字体深入石壁,虽历经漫长岁月但刻痕依旧清晰可辨:万载沉沦,佛法蒙尘。东来行商,兄弟三人。
身负信物,石门洞开。心灯照处,迷雾散分。渡难重光,净土再临。
浊火留痕,静候未来。
万流等人不由自主地走到近前,俯身细细查看这些字迹。
火光映照下,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韵,虽已过去无数岁月,却依旧能感受得到,
那刻字者当时的心境——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重忧虑、渺茫希望与坚定等待的复杂心绪,正透过石壁,
透过时光,直抵观者心头。
净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为这古老的偈语做着注解:
“自那之后,我寺历任方丈便一直苦苦等候,等候这偈语之中所说的‘东域行商,兄弟三人’。
我们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来自何方,是何模样只知道当那符合条件的三人,带着信物出现时,
便是我寺渡难篇重见天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