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要再弄丢小熊了。”
阿伽门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朵朵,仿佛看见了他深藏在心底的挚爱再次站在他的面前。
他耳边再次回荡起朵朵刚刚说的话:“既然两个世界都一模一样那不就是同一个世界吗?”
一时间,阿伽门农不知道该怎么分辨。
是啊
正如他所讲,两个世界都有相同的摩天轮,相同的旋转木马,甚至还有相同的陈有全和陈朵朵。
按道理来说,两个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确实经历过自己女几的死亡。
这一点他无法跨越。
象是一座灯塔,永远伫立在他的记忆之中,一旦他在这个世界迷失了方向,丧失了动力,这根灯塔就会突然发光,象是对他说:“你不属于这里。”
可是,面前这个朵朵和自己女儿五岁时又完全一致。
同样的装扮,同样的性格,同样的小熊,同样的小布包,每一项充满生命力的证据象是星星一样繁多。
于是星空在东面,灯塔在西面,而这位父亲则是站在虚无的中央。
无论是向东还是向西,都好象是对的,但又错误的方向。
更要命的是,他无法同时拥有灯光和星空,又不能停下脚步,只能在原地拼命思考,急得直跺脚。
一旦他做出决定,要去拥抱星空的话,那么他就失去了灯光,也就意味着他是个不合格的殉道者,他真正的女几永远无法从计算机中苏醒过来。
同样的,他选择迎接灯光,那么意味着他要和“这条时间线”的所有人为敌,其中就包括了眼前的朵朵,还有他掌心上的小熊。
“我明白了”
在这种剧烈的撕裂感中,阿伽门农逐渐明白了。
他看向面前的朵朵,伸出手,宠溺的摸了摸朵朵的小脑袋,心中暗道:“你就是朵朵,朵朵就是你,而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无法决择出其一。
“”
“所以,我都需要拯救。”
想到这里,阿伽门农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好象看透了一切,也好象放下了一切。
这种笑容不是阴谋得逞的笑容,更象是一位老父亲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就这样盯着朵朵,注视了好久好久。
眼前的朵朵好象开始长大,从现在的五岁,长大到了七岁。
七岁的朵朵背上了小书包,小熊挂在书包上,她步子轻快,小跑在他面前,回头对着爸爸说:“爸爸,快点回家!我要吃可乐鸡翅!”
然后是十三岁。
这时候朵朵已经长得高高的了,身高来到了一米五,头发也变长了,整个人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她开始有自己锁碎的心事,开始有青春的烦恼。
然后是十八岁。
痛苦高三生涯结束了,朵朵个头已经来到了一米七三,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女,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对着爸爸说:“爸!我考上了!”
然后是二十五岁。
这个时候,朵朵应该要结婚了吧?阿伽门农这样想到。
也不知道对象靠不靠谱,他对象会做饭吗?脾气好吗?会照顾人吗?
哦哦对了,还有,朵朵穿上婚纱一定很漂亮
不过我肯定看不见了但想想也不错。
然后是二十七岁,朵朵应该生孩子了,我要当爷爷了。哈哈哈开心啊!
然后是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朵朵一天一天变老,我肯定早就不在了。
想象不出朵朵变老是什么样子,起码现在她还很可爱,想必就算变老了也很好看吧?
哎怎么转眼间就变老了,时间过得好快。
我还有好多道理没有教给她,还有好多叮嘱没跟她说一要注意别淋雨,就算淋雨了也要记得回家后马上洗澡注意按时吃饭,少吃外卖,外卖不健康还有空调别开一整天,多透透气还有
“叔叔?你是不是还不开心呀?”朵朵的话打断了阿伽门农的思绪。
这一瞬间,阿伽门农眼前的幻想迅速回放,老去的朵朵逐渐慢慢变成了前面这个五岁的小孩,岁月又静止下来。
朵朵从小布包里面拿出几张纸巾,学着陈有全为自己擦眼泪的样子,轻轻为阿伽门农擦去泪痕。
阿伽门农才发现,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了。
“谢谢朵朵。”阿伽门农笑了笑。
察觉到阿伽门农的笑容,朵朵也绽放出了笑颜,又变成了开心的小太阳:“嘻嘻那我能再吃一个冰淇淋吗?”
“不能。”
“呜呜”(装哭)
“但你可以吃一根烤肠。”
“好耶!!”
朵朵开心得手舞足蹈,张开手臂,学着飞机飞行的模样,在原地转圈。
阿伽门农就这样默默看着她,满脸笑容。
他抬头看向游乐园,看向高大的摩天轮,看向旋转的木马,看向绿色的小火车,看向带着笑脸的气球。
这些东西都带着朵朵和他这个世界之外来人的痕迹。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记忆。
他不知道现在多少时间,但看看太阳,已经快要到正午了,该带着小孩去吃饭了。
他对着朵朵招了招手,喊道:“朵朵,我们该去吃饭了。”
他伸出手,像父亲一样。
朵朵小跑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握住他的食指。
就这样,“父女”俩走在阳光下,逐渐远去
时间过得很快。
午饭吃的是警方准备的午饭,陈有全准备了一份可乐鸡翅给朵朵。
下午,朵朵和阿伽门农依旧在游乐园玩耍。
他们去了缓流划船的项目,塑料小船沿着人造河道漂流,两岸是塑料做的卡通动物。
朵朵用手去划水,水很绿,映着树和天空的碎影。
船身偶尔轻轻磕碰河道边缘,发出空洞的响声,响声混杂着孩子的欢笑。
然后他们去了快乐工厂,馆内,朵朵用小锤子敲打发光按钮,制造出刺耳的电辅音乐。
灯光闪铄,映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她很认真,也很开心。
朵朵笑得很大声,阿伽门农也笑得很大声,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场馆内,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们。
最后是那个巨大的充气城堡。
朵朵脱了鞋,噗的一声,尖叫着跳进柔软的彩色气囊里。
阿伽门农守在唯一的出口处,象个哨兵般,看着她在那片柔软动荡的气囊上跳跃,摔倒,又爬起。
就象朵朵小时候刚刚学走路那样,摔倒,爬起,摔倒,再爬起,然后慢慢走到自己身边,喊道:“爸爸”
现在是下午十八点三十分。
朵朵已经玩累了,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对着阿伽门农说道:“叔叔,你看,夕阳!”
阿伽门农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抬头看向天空。
此时阳光不再灼热,天空不再明亮,而是微微有点泛红。
在红色最绚丽之处,也就是在西边,似乎浮现出一抹深灰般的昏暗之色,企图将整天空吞噬。
再近一点,靠近游乐场的高楼已经开始有人开灯,这些光在暗处闪铄,象是地面上的星辰。
阿伽门农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周围所有的自然场景都在催促着这位外来人:你需要离开了。
这时候,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人不多。
阿伽门农看向脚步声处,浮现出了陈默等人的身影。
陈默看向阿伽门农这位曾经在审讯室内疯狂偏执的杀人犯,夕阳映照在他的眼中,倒映出一片柔和的安详。
阿伽门农额头前的发丝被傍晚的风吹动,整个人一半在灰色的阴影中,一半在橙色的夕阳下,冷暖交织。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向朵朵。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
很纯粹,很强烈。
阿伽门农转过头,看向陈默,他没说话,但是眼神似乎在祈求,祈求陈默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陈默知道。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一段时间,好象在给某人分别前的心理准备。
最终,陈默开口:“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