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的鬼节,如今早被俗称为万圣节。
只是少有人知,万圣夜才是鬼节。
万圣节与万圣夜,本就不是一回事。
万圣夜,是万圣节头一日的深夜。
那一夜,洋人爱扮作妖魔鬼怪沿街巡游,连好些国人也跟着凑趣。
但为何,华夏的鬼节,却鲜少有人扮鬼?】
评论区:
〖你是说,让我在中元节扮成鬼?〗
〖我既怕出门被人打死,又怕回家被我妈打死。〗
〖西式恐怖:关上门就安全了。
中式恐怖:关上门更怕了。〗
〖虽然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中式恐怖的问题就在于:我敢保证这辈子没做亏心事儿,我不敢保证我上辈子有没有错呀。〗
〖日式恐怖:无差别攻击附近的人。
美式恐怖:无差别攻击全人类。
中式恐怖:老子是专门来找你的!〗
〖西式恐怖:有鬼在追你。
中式恐怖:回头却发现是你自己的脸。〗
〖中元节扮鬼被人打了,人家都属于正当防卫。〗
〖万圣节:你猜他们扮的什么鬼?
中元节:你猜他们中间,谁是人,谁是鬼?〗
〖你别说中元节了,平时也没几个正常人扮鬼的啊。〗
〖对,戏班还有娱乐圈,扮鬼好像都有特别的禁忌,还要额外给一份红包。〗
大明,嘉靖年间。
天幕之下,整个汉文化圈的百姓,从士绅到农夫,脸上都挂满了同一种表情。
人人脸上,都是大写的懵!
“后世的中元节……不兴扮鬼了?”
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满脸困惑,仿佛听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疑惑,迅速发酵成了全时代的共鸣。
“扮鬼”的传统,可谓源远流长。
回溯南北朝,正是胡风汉俗交融激荡、释道儒三教碰撞融合的年代。
最鲜明的印记,便是中元节与盂兰盆节的合流。
从那时起,朝廷或敕设盂兰盆会,或启建中元斋醮,亦或是两仪同开,肃穆庄严。
隋唐皇家仪典里,虽无“扮鬼”嬉闹的之事,却有扮神驱鬼的盛大仪式。
道人会佩戴天丁、力士、判官等神像面具,手持法器诵经步罡,扮神驱鬼邪。
宫廷乐舞艺人扮作金刚、护法神,配合僧人梵呗诵经表演驱邪舞,以震慑“鬼怪邪祟”。
时光流转,到了北宋,民间风气渐开,中元祭典不再是朝廷独掌的仪轨。
官办的斋醮依旧隆重,民间的盛会也越发热闹。
僧人、道士头戴狰狞的鬼王、夜叉面具,扮作阴司神只,登坛诵经作法,意在接引四方孤魂、消解世间灾厄。
民间的艺人与巫觋也纷纷加入。
艺人们扮作判官、无常。
伴着“放焰口”“施饿鬼”的法事沿街巡游,锣鼓喧天里,超度的肃穆中添了几分烟火气。
巫觋们则戴上面具,踏跳傩舞。
一招一式都在驱邪逐疫、安抚亡魂。
稚童们更是将锅底的黑灰,胡乱抹在脸上,披散着头发,学做小鬼的模样追逐嬉闹。
老人们说,这样能借几分“鬼气”,避开真正的邪祟侵扰。
大人也有扮鬼的,但都有着特殊的缘由。
一种是参与乡里的民俗巡游。
在“施孤”“放焰口”的队伍里,常有百姓扮作小鬼模样。
或为凑个热闹,或是祈求自家岁岁平安,亦或响应乡绅号召,为一方百姓祈福消灾。
另一种,则是为了自家驱邪守宅。
有些地方的习俗里,中元夜的长辈会用锅灰涂脸,披一件破旧衣裳,扮作鬼魅模样守在自家门口。
他们笃信,这样能混淆游荡的孤魂。
叫它们辨不清门户,不敢闯进来惊扰祖先、伤害孩童。
因此,对于后人“中元不扮鬼”的说法,古人尚能理解。
毕竟今日的朝廷礼制里都没有规定。
民间除孩童外,多是有特殊原因的大人。
后世不信鬼神,礼制里更不可能规定扮鬼。
也可能是时移俗易,少了那份热闹。
可要说“人人都不扮鬼,甚至连扮的胆子都没了”,古人便满心困惑了。
扮鬼本就是中元节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无非南北地域不同,扮相玩法略有差异罢了。
中原的孩童,锅灰涂脸、旧衣披身。
成群结队地喊着“驱鬼”的口号,跟着放河灯的队伍嬉闹,只求吓走邪祟。
江南的娃娃们涂脸扮鬼,掏空南瓜、点上蜡烛,做成朴素的瓜灯。
还要糊一纸面具戴在脸上,追着河灯玩“捉鬼”的游戏,满街都是欢声笑语。
岭南的小鬼们,则要跟着“施孤”的队伍走街串巷。
头戴纸扎面具,手里撒着白米,引孤魂去领祭品,保一方平安。
巴蜀之地的孩子,受傩戏的影响,会扮作“小傩鬼”。
戴着小巧的木雕面具,跟着大人跳几段简单的傩舞,嬉闹里也藏着驱邪的心愿。
“平日不扮鬼”更让古人费解。
后人难道连平日里的傩舞也不跳了?
傩舞里,既有扮神兽的庄严,也有扮鬼魅的生动。
这是代代相传的古礼啊!
顺天府的百姓更是一头雾水:“后世难道连寒衣节也没了?”
寒衣节里,百姓们身披白布,头戴纸糊面具,模仿鬼魂的姿态,敲锣打鼓绕村而行。
替孤魂领取寒衣,免得它们在寒冬里受冻,闯到活人家里滋事。
古人越想越糊涂:除夕也是百鬼夜行的日子啊!
后世的孩童,难道不穿奇装异服、不戴鬼脸面具,在家门口街巷里玩耍了吗?
要知道,这是上古传下来的以“鬼”驱鬼之术,能把邪祟挡在门外!
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后世竟都没了?
鬼节本就该扮鬼啊,尤其是小孩子!
扮扮小鬼,讨个平安,哪有后人说的那般吓人、那般迷信?
到底是我们古人太通透,还是你们后人太拘谨?
明清的古人离着后世近些,尚且能从只言片语里揣度一二。
那些更久远的、连中元节都还未成形的朝代,比如先秦,古人们看着天幕,更是困惑。
因为他们有大傩与时傩。
这是写进《周礼》,整个华夏都要遵行的礼制。
季冬腊月的大傩,是举国最盛大的驱疫仪式。
方相氏率领着百隶侲子,扮神驱鬼,踏遍城邑,意在驱邪攘灾、守护宗庙社稷。
季春、仲秋的时傩,规模虽小,却也是官方主持的正礼,只为按时令驱除疫疠、保障民生。
民间的乡傩,更不必说。
没有朝廷傩仪的森严规矩,百姓们就地取材扮鬼驱邪。
有人用锅灰、黑炭,画一张狰狞鬼脸。
有人披一块粗麻布,扮作衣衫褴褛的饿鬼。
巧手的村民,还会用桦树皮刻个简单面具,挖两个洞露出眼睛。
戴在脸上,活脱脱就是个“疫鬼”模样。
扮鬼的村民们敲着铜锣、打着牛皮鼓,从村头闹到村尾,挨家挨户地“驱鬼”。
到了人家门口,“鬼”们便张牙舞爪,做出要闯进门的架势。
扮作“神”的人会立刻冲上来,挥着桃木枝、艾草把“鬼”赶跑。
户主则会端出准备好的米糕,笑着犒劳这些扮神扮鬼的乡亲。
寓意把疫鬼赶出家门,来年阖家平安。
说穿了,这跟那套“不给糖就捣蛋”,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甚至比他们早了上千年!
所以,哪怕是先秦的古人,看着评论区里说的“扮鬼吓人”“扮鬼不敬”,也只觉得匪夷所思。
我们身处封建时代,敬天法祖,却也活得通透自在。
怎么瞧着你们后人,反倒比我们更迷信、更束手束脚了?
历朝历代的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到底是我们封建迷信?
还是你们认为我们封建迷信?
其实,古今之别的根源,或许不在“敢不敢扮”,而在“为何而扮”。
古人“扮鬼”从不孤立,它总是绑定着明确的时节、场合与心愿。
于古人而言,扮鬼是有章可循的仪典。
何时何地,因何而扮,乃至样貌举止,皆有代代相传的规矩。
这规矩如同一道安全的屏障,将“扮鬼”行为框定在祈福、禳灾的功能性目的之中。
当时的“鬼”,乃是仪典中一个可知、可控,甚至可供驱策的角色。
而后世,当这套维系了千百年的礼俗框架逐渐涣散。
鬼神便从节令的、功用的、乡井共襄的脉络中被剥离出来,沉入纯粹个人的想象深渊。
失去了共认的形貌与出处,终沦为全然不可知、不可控的恐怖本身。
于是,古人在仪典中“以鬼治鬼”的坦然游戏,到了后世,便成了“怕鬼招鬼”的森然禁忌。
这无关胆魄,亦非简单的孰智孰愚。
只是千百年间,风俗流变、人心迁转之下,一场无声的错位与失语。
天国,天京。
刘兴汉望着天幕上的字句,忽然放声大笑。
南瓜传入中国后,因它易种易活,瓜瓤又好掏空,便被民间拿来做了灯盏。
中元节时,江南的孩童们,会挖空瓜瓤,留个小口放进蜡烛。
提着朴素的南瓜灯,在河灯旁追逐嬉闹。
可新大陆的蛮夷,竟也这般做!
只不过他们在南瓜上刻了鬼脸。
刘兴汉撇撇嘴,腹诽道:
定是抄袭,却又不敢全盘照搬,所以才弄出这么个四不像!
他当然知道,新大陆的南瓜灯,源头是凯尔特人的萨温节。
起初用的是芜菁、萝卜,掏空了装炭火,用来驱邪标记。
后来爱尔兰人移民到了新大陆,见南瓜更易雕刻,才换了材料。
又编出个“吝啬鬼杰克”的传说,给南瓜灯添了些噱头。
可这些,关我刘兴汉什么事?
你们就是抄的!
不然你们谁解释一下天幕为何独属华夏?
解释不清楚就是抄的!
因为抄袭,所以你们被神抛弃了!
因为被神抛弃了,所以你们看不了天幕!
虽然,此时泰西之地还没有“不给糖就捣蛋”。
但万圣节扮鬼驱邪,穷人、孩童挨家挨户讨“灵魂蛋糕”,年轻人乔装后上门表演才艺换食物的民俗,却是早早有了。
“不给糖就捣蛋”的习俗,源头便是讨要灵魂蛋糕。
年轻人乔装表演换取食物,则是扮装的源头。(不包括扮鬼驱邪的扮装。)
前者,最早也就是公元九世纪的事。
后者,更是十六世纪的事。
可我华夏,早在公元前十世纪,圣人周公便将扮神驱鬼的傩仪,写进了《周礼》!
刘兴汉越想越得意,脑海里一篇雄文顷刻而就,核心思想就一句:
【大胆洋人,竟敢偷窃我华夏文化!】
还好我华夏有史官代代修史,典籍煌煌,铁证如山!
若是像身毒国一般,连自家历史都记不全,怕是洋人还要编出“亚历山大打进华夏”的鬼话吧?
他正笑得开怀,一旁刚打发仆人送信回家的孔继宗瞧着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他魔怔了,连忙上前询问。
听刘兴汉说完心中所想,孔继宗愣在原地。
半晌才回过神,忙不迭地要喊住仆人,说信不送了。
“为何?”
“刘兄……你比衍圣公更像衍圣公!”
这话一出,刘兴汉顿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
“衍圣公?那有什么意思?”
“乃公要做,就做万国之教皇!”
他抬手一指光华流转的天幕。
“毕竟,教皇看不见神迹。”
“而乃公!能看见!”
孔继宗哑然。
仔细一想,竟无法反驳。
刘兴汉如今手握两支奇特的队伍。
一支是帮天国钻研“格物之道”的西洋学者。
一支是替天国冲锋陷阵的异国佣兵。
若天国真能成事,他携此资本与“阐释天幕”的至高话语权,去泰西之地争一个教皇尊位,未必只是狂想。
传教士麦克斯,已彻底进化成了“刘兴汉”。
他坚信自己是汉高祖刘邦的后裔。
便是刘邦本人从坟里爬出来反驳,他都不认!
他的底气,也不是凭空来的。
一来,是头顶的天幕神迹。
信仰这东西,从来容不得破灭,无论如何都要寻个理由维系。
刘兴汉不仅找理由说服了自己,更凭着这番理由,笼络了无数信徒。
二来,天国的诸位天王只要不内讧作乱,哪怕只是照着封建王朝的法子治理朝政,凭着麾下的虎狼之师,问鼎北京、一统天下的胜算,本就不小。
三来,刘兴汉如今手握两大助力。
西洋的军队为天国冲锋陷阵,西洋的科学家为天国钻研技术。
待到天国定鼎天下,他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
洋人虽没有“衣锦还乡”的成语,可那份荣归故里、光耀门楣的心思,却和华夏人一般无二。
刘兴汉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在华夏的土地上,和几位天王争权夺利。
所以,只要天国得了天下。
一个得胜的天国,于情于理,都会支持这位“自己人”出去开枝散叶,扬威域外。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刘兴汉怎能不意气风发?
在刘兴汉的叙事里,他是刘邦后裔、舜帝苗裔、天生高贵的被神垂青的华夏贵族!
先祖高帝提三尺剑取天下,圣王舜帝以仁德治万方!
吾身负双帝苗裔之贵,生来便该统御四方!
红毛的蛮夷,黄毛的蛮夷,合该是吾之子民奴仆!
宗教,吾懂。
科学,吾亦懂。
所以:
教皇的冠冕,我要!
国王的权杖,我也要!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是庸人之虑。
吾兼教皇与国王于一身,方是天道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