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光阴,于凡人是十数代血脉更迭,于仙山是几度花开花落。
但对于他们而言,却只是一场无比清晰,也无比漫长的等待。
三界,在经历了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浩劫之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新生。
这五百年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场注定会到来的重逢,做着准备。
云穹帝宫,最高的观星台上。
裴玄度一袭白衣,盘膝坐于星盘之前,那面已然光洁如新,甚至比从前更加通透的归元鉴,就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身前。
他对面,谢无咎一身月白流云袍,虽然双眼依旧蒙着白布,满头青丝也已化作霜雪,但整个人身上那股油尽灯枯的死气,却早已在功德金光的滋养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天合一的圆融与通透。
“东荒,属木,主生发。”谢无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虚空,声音平缓,“她为补全天道‘生’之一极,转世之地,有九成可能,在此方位。”
裴玄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的星盘上,轻轻一点。
一道星光亮起,精准地落在了代表着东荒之地的版图之上。
这五百年,这样的推演,他们进行了不下万次。
无赦堂,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黑暗组织。
萧霁以雷霆手段,肃清了三界之内所有归墟教的残余势力和一切邪祟之后,便将其彻底转型,成为了维护三界新秩序的守护者。
此刻,一处新发现的上古妖穴之外,萧霁一身玄金劲装,手持千机伞,面无表情地看着属下将最后一头挣扎的妖物,用附着着霜寒雷光的锁链,拖入镇妖塔。
一名副官上前,恭敬地递上一枚玉简:“堂主,这是新一批的招募名单,请您过目。”
萧霁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淡淡开口:“资质倒是其次,去查他们祖上三代,心性不纯者,一概不要。”
他要为她,打造一个最干净,最安稳的三界。
万通商会,如今的总部,直接建在了一条巨大的极品灵脉之上,整座山头,都散发着令人炫目的宝光。
慕九霄一身惹眼的红衣,斜倚在用整块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会长,”一名管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天衍宗的宗主想要求购一颗九转还魂丹,价钱……价钱随便我们开!”
“不卖。”慕九霄眼皮都未抬一下。
“可是……”
“滚。”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慕九霄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扔进一旁的宝物堆里,像是丢垃圾一样。
他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用南海鲛人泪织成的襁褓,翻来覆去地看。
“唔,这个料子够不够软?会不会硌着她?还是用天山雪蚕丝的那个更好?”
他嘀嘀咕咕,那双漂亮的黄金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光。
他要为她准备一份三界最豪奢,最完美的见面礼。
哪怕是一件小小的肚兜,都必须是最好的!
而夙夜,则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三界之内,无人知晓听雪阁的总部在哪,但听雪阁的眼睛,却遍布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南疆,一处隐秘的地下据点。
一道黑影单膝跪地,对着前方的黑暗,恭敬地汇报着。
“主上,东荒之地,近期灵气异动频繁,有多处地脉呈现龙抬头之势,似有大气运者,即将降世。”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那黑影也不敢抬头,只是静静地跪着。
许久,一道微不可查的,几乎是错觉的微风拂过,他才知道,主上已经走了。
……
三界在新生,那些曾在雪倾身边绽放光芒的女子,亦是如此。
任青衣一手重建的太玄宗,如今已是三界公认的第一大宗,但她立下的第一条门规便是:太玄宗永不称霸,只为守护。
仙岛之上,已更名为姬鸾的小婵,一身家主祭服,眉心的火焰印记华美而威严。
她身后,是无数眼神狂热的姬氏族人。她已然是符道圣地,名副其实的主人。
叶皎皎,云栀,挽月,她们也各自成为了家族与势力的掌舵人,在三界中,撑起了一片属于她们的天空。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那个人的生命。
时间,走到了第五百年的最后一天。
云穹帝宫,观星台上。
裴玄度正静静地注视着身前的归元鉴,谢无咎则在一旁,闭目调息。
五百年的等待,早已将他们所有的焦躁都打磨殆尽,只剩下刻入骨髓的平静。
可就在这时!
嗡——!!!
那面静置了五百年的归元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璀璨星辉!
裴玄度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清冷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镜面!
光洁如新的镜面上,没有映出他的脸,而是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缓缓浮现!
东荒之地,一座新兴的修仙世家府邸,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顾”字。
府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画面一转,深入内院一间被重重结界守护的产房。
“哇——!!!”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啼哭,冲破云霄!
就在女婴降生的刹那,屋外,天降祥瑞,无数灵鸟盘旋而来,口衔灵芝仙草,在顾家上空,汇聚成一片五彩的祥云!
归元鉴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那刚刚出生的女婴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
与记忆深处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有九分相似,却又多了一分属于新生儿的,不染尘埃的纯净。
找到了。
裴玄度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镜面中那张小小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
与此同时!
无赦堂深处,正在批阅卷宗的萧霁,手中的玉毫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
万通商会那堆满了奇珍异宝的库房里,慕九霄猛地从玉榻上坐起,一件他刚刚还在反复抚摸的,据传有安神之效的婴儿玉佩,从他掌心滑落,摔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界各处,无数潜伏在阴影中的听雪阁密探,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来自他们那神秘主上,五百年来,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命令。
命令只有一个字。
“去。”
任青衣所在的太玄宗后山,她正与谢无咎对坐饮茶,谢无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蒙着白布的脸,缓缓转向了东方的天际。
下一瞬。
云穹帝宫之上,裴玄度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消失无踪。
无赦堂内,一声压抑的雷鸣,萧霁的身影已不见。
万通商会的宝库中,一道耀眼的红光闪过,人去楼空。
太玄宗后山,一道素影化作一道白光,射向东方。
他们等待了五百年。
而现在,是时候,去迎接他们的神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