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压下心头那抹源自复制品孙悟空的寒意，继续向前。
每一步，都踏在湮星素构成的流沙上，发出细碎的湮灭之声。
红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如同凝固的血。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真的凝固。
前方，又一具残骸横陈。
金箍棒断在旁，胸口焦黑，五官僵硬成一张咧开的笑脸——孙悟空。
众人还未来得及出声，第二具又出现在雾里。
依旧是孙悟空。
不过这一次，他少了一只手，肩骨裸露，眼中还残着未散的金光。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跪倒，有的趴伏，有的像还在挣扎。
金箍棒散落成片，像墓碑一样插满了地。
再往前，新的尸体出现。
那是猪八戒。
肥硕的身影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腹部开裂，肠线混着红雾流淌一地。
九齿钉耙横在地上，断成数截。
又往前，是沙悟净。
蓝面如石，手中卷帘破成碎丝。
他倒在孙悟空与猪八戒之间，眼珠浑浊却似仍在看着什么，像要问一句“为何”。
然而，这还没完。
一具，两具，三具……十具……百具……
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
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具属于哪一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们。
他们的残肢、断骨、兵器、袈裟、金甲交错成一片炼狱的废墟。
唐三藏的尸身也在其中。
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却被半截金箍棒贯穿胸口。
锦袈裟染满血，脚边堆着数具与他一模一样的尸体——或老、或少、或僧、或道。
越走，越多。
二郎神、哪吒、李靖的残骸也混在其中。
三尖两刃枪断裂成灰，风火轮半陷泥血。
甚至有观音的白衣碎片，与太上老君炼丹炉的残壁交织在一起，散着未灭的热。
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满地，尽是尸体。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
无数个孙悟空、无数个八戒、无数个沙悟净，混成一张无法分辨的“人类废图”。
每一步踏下，都是踩在他们的脸上、骨上、梦上。
空气死寂，血雾在流。
孙悟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这些……都是俺？”
没人回答。
可真正的恐惧，还在后面。
红雾稍显稀薄的前方，露出一片诡异的开阔地。
死的，不是凡人，也不是妖魔。
当众人目光触及那片废墟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连孙悟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掌中金箍棒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那里的尸体，皆是神话的终点。
——如来佛祖。
一具庞大的金身侧卧尘埃，面容依旧悲悯祥和，可胸腔却被整个掏空，佛骨化灰，空洞处漆黑如渊，连半分佛性都已湮灭。
——观音菩萨。
玉净瓶碎裂，杨柳枝枯萎，她那本该普度众生的圣洁法体，此刻披满灰尘，指尖凝着未干的血，仿佛最后一刻也在施度。
——而更远处，一道模糊的残影横贯天穹。
肉眼看不清形，却能感觉到那股浩瀚到极致的“道”。
那是三清祖师的痕迹。
虽只剩下法韵残波，却仍压得天地颤栗，连林凡的赤流光罩都剧烈震荡，发出细微的裂音。
那些早已被传为“升天”或“坐化”此刻全都被无情堆叠在一起——
堆成一座又一座触目惊心的尸山。
空气中飘荡的，不再是血腥，而是一种连天地都不敢触碰的“死寂”。
“这些人……不是早就……”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这些，是那场“天道崩塌”后再无人提及的至强者。
那一战后，众神失踪、诸佛沉寂、道门闭关……
可如今，他们全在这里。
被丢弃。被湮灭。
“这是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轰鸣。
不是震动，而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塌陷。
红雾翻涌。
脚下的湮星沙被一股暗流卷走，尘埃如潮水般向外退去。
一眼望去。
地势尽头，隐隐露出一角庞然巨影。
它横亘在尸山的最深处，像一头被埋入泥层的金属巨兽，半边舰体陷进焦黑的地层里，只有断裂的舰首和倾塌的主炮露在外面。
一艘陨落的巨舰。
无光，无声。
半截舰体陷在焦黑大地中，只露出断裂的舰首与倾塌的主炮。
残骸横亘在荒原深处，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冷金色的装甲层层剥落，风一吹，灰烬翻起，能看到“湮——”这个字被刻在断裂的舰体上。
“那是什么玩意儿！”猪八戒瞪大眼。
沙悟净抬起铁杖，神情凝重：“不像凡物……也不像神造。”
林凡没有答。
她轻轻抬手，掌心的纳米魔方旋转出微光。
一道扫描线从魔方射出，滑过舰体表层。
数以万计的数据在她眼前闪烁、崩溃、重组。
“……材料分析完成。”她低声呢喃，却陷入了困惑，“这种物质，在魔方中——居然没有对应条目。”
纳米魔方的光线一顿，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无数复杂的数据线重叠、纠缠，最终汇聚成一行字：
【未知材料，无适配命名。根据特性临时命名为——湮恒锻。
林凡目光微凝。
报告继续滚动，详细扫描结果被列举而出。
湮恒锻，意为“湮灭之恒”，是由湮星素为基，经过至少上亿次量子塌缩、再融合反应后凝成的终极合金。
它不是自然生成的物质，而是文明巅峰用整个星系的能量硬生生“压”出来的产物。
【能量防御吸收率高到无法计算，初步估算超过：9997】
【微观结构结果，无限接近理论平整，现有手段无法观测其晶格缺陷。
看这里。
林凡下意识，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那断裂的舰壁在微弱光线下泛出灰金色的光泽，像液态的镜面。
光线被吸进去，法则也被撕扯进去。
那镜面之中，倒映着众人扭曲的身影。
“……是光线和法则被吸收后出现的扭曲。”林凡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发凉的敬畏，“难以想象，是什么力量，能锻造出这样的东西。”
纳米魔方继续计算，光线剧烈闪烁。一串新的报告浮现出来——
【初步推演：炼制一立方米“湮恒锻”，约等于恒星系总质量x07】
【若以太阳系为例：将除太阳外所有行星熔炼，可炼出约02立方米。
林凡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太阳系，才能炼出这点？”
她怔了片刻，心头一阵发麻——那意味着，一个文明要打造出如此庞然巨舰，所付出的代价，不亚于牺牲一片星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重新操控纳米魔方。
“魔方，全力记录所有可见结构，解析任何能复现的部件与技术。”
魔方光芒骤亮。
一道道细光掠过扭曲的梁柱、破碎的导管与焦黑的能量装置。
海量的数据流狂涌而入，大部分残缺、错乱，逻辑链断裂，符号无法识别。
【获得‘未知能量导管’局部结构图（残破）…】
【记录‘高强度框架’合金比例（部分缺失）…】
【检测到空间褶皱残痕，数据记录完毕（原理未知）…】
【发现‘湮星素’富集带，初步判定为原生矿脉受超能冲击嵌入舰体内部…形成条件模拟中…需超新星爆发级能量场与时空扭结叠加…】
一条条数据闪过，如同死去文明的遗言。
有用的、无用的、可理解的与无法理解的碎片混杂在一起——那是知识的废墟。
每一块残骸都藏着智慧的火星，却同时掩埋着文明的坟墓。
林凡凝视着那无边无际的金属遗骸，心底浮现出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
“……这艘庞然巨舰，或许在一场超越想象的战争中被击毁，坠入到这里，就像一枚射进身体的子弹，卡在这里，历经万古，却依然没有被融化。”
风卷起灰烬，刮得人脸生疼。
众人抬头望那残舰，半艘嵌在山脊里，似被天地吞噬，只露出断裂的舰首与倾塌的主炮，死寂中透出一股压抑的威严。
这时，猪八戒拖着钉耙上前，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这陨铁，一看就是大宝贝，我得挖点回去，用来修补我的钉耙。”
他举起九齿钉耙， 哼哧一声，灵光从耙齿喷出，狠狠砸在舰壳上。
轰——！
火星乱溅，尘烟滚滚。
舰壳纹丝未动，反倒是那九齿钉耙，“咔”的一声，又崩断了两齿。
“我靠！又断裂两齿！”他痛哭了，抱着钉耙心痛不已。
“哈哈哈——”
哮天犬笑得在地上打滚，尾巴都拍得啪啪作响，笑声震得石屑乱落。
“你这钉耙就适合挖地，连块铁皮都挠不动！”
八戒鼻子一哼，脸涨得通红：“你懂个屁！这要不是老猪法宝够硬，恐怕早就碎成渣了！”
“硬个屁，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硬。”
哮天犬咧嘴，露出那一口锋利獠牙，冷光闪闪。
他眼神一横，凑到那片黝黑的金属前，鼻子抽了抽。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直接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嗷——！！！”
火星迸溅，他整只狗都跳了起来，牙龈被震得通红。
嘴角还冒着一缕青烟。
“这……这玩意咬不动！牙都烫化了！”
猪八戒立刻抱着肚子笑疯了：“蠢狗，你是真见什么就啃，哈哈哈——”
七位仙女站在一旁，衣袂轻拂，掩唇偷笑。
林凡看着这群家伙哭笑不得，抬手一挥，纳米魔方浮于掌心。
“行了，都退后。”
只见那拳头般大小的魔方陡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亿万道细若尘埃的纳米单元蜂拥而出，在空气中编织、组合、塌缩、延展。
金属的光在黑暗中燃起，层叠的结构自虚空中生长——
短短十息，一座三层高的简易科考站拔地而起。
它通体呈银白之色，表面闪烁着柔和能流，外壳上不断浮现符文与几何光线交错的结构，像是科技与灵气的融合。
每一寸墙壁都在“呼吸”，灵蕴在其中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猪八戒瞪大眼睛：“盟主……这……这是你造的？”
哮天犬也傻了眼，嘴还没恢复，就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林凡看着那座稳固落地的科考站，语气平静：“纳米魔方内部自带灵蕴储能，建造起来并不困难。好在是——科技造物没有灵魂，不然还真没法在这‘湮星素风暴’里维持稳定。”
猪八戒完全听不懂那些高深的词，挠挠头，随口应道：“盟主姐姐，你真厉害。老猪我还是干点实在的吧，挖点陨铁回去，这东西绝对是好宝贝——”
说着，他又抡起那已经缺了四齿的钉耙，哼哧一声对着舰壁下方抡去。
轰！
火星乱溅，碎屑滚烫。
最终，八戒等人手段尽施，不过是在那枚“子弹”的锈迹表层，刮下了一层微不足道的金属粉末。
真正的秘密，依旧埋在那深层的钢铁之下。
——不属于现在的他们。
“我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该回去了。”
她抬手，缓缓收起那枚纳米魔方。
原本流转着暗金光辉的棱面，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透明，只剩下细微的光线在内部闪烁，像在垂死挣扎。
这枚魔方，本就是林晨下潜时留下的复刻体。
它内部的灵蕴储量——总计一千万单位。
为防意外，又留出两百万放在科考基地作为备用能源。
再加上持续巨量扫描、解构与资料存储的消耗，剩余灵蕴已不足三成。
魔方轻轻一颤，似在发出低微的警告光。
林凡很清楚——这复刻的东西，无法补充灵蕴，也无法升级。
当能量耗尽，它便会自行湮灭。
但能这样已经足够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七位公主，轻叹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七位公主相互对视。
她们的神情都很复杂——有敬畏，也有如释重负。
一行人不再多言，沿着来路退去。
风声再次吹过，掀起沙尘。
那片灰金色的舰体重新陷入寂静，缓缓没入红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