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玲今天点了点头,趴在李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娟脸上多了一个欣慰的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辆卡车发动引擎,考古队的人关上车门,挨个朝着人群挥手。
赵启功坐在副驾驶,探出头大声喊道。
“刘书记,林会计,各位乡亲们,后会有期!”
“一路平安!”
大家也朝着车辆挥手。
卡车缓缓的驶出大队,扬起一片尘土。
送行的人站在道路两边,目送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
周玲玲靠在车背上,窗外吹过来的风,拂起她的黑发。
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青山屯大队,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连绵的田野,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
几个月前,她曾经无比厌恶这个地方,觉得这里贫穷、落后、野蛮。
现在要离开了,心中却涌起一股眷恋。
玲玲,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李娟伸出一只手,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周玲玲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老师,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这几个月在青山屯大队,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组织着语言,缓缓的解释
“以前我在省城,在学校里读了很多书,也学到了很多理论。”
“什么妇女解放,劳动价值,工农领导一切……”
“我以为我都懂了,直到我来到这里,才发现时间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农民们天天在地里干活,我们这些城里人,甚至连庄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是我们依旧高高在上,生病了能看医生,吃饭有定量,还能买各种各样的副食……”
“但是这些农民,能填饱自己的肚子都不容易。”
“理论终究只是理论,离这片土地太远。”
“大队里的这些人,他们一天要干多少活?”
“挣工分、洗衣,做饭,养孩子……从来没有人抱怨过,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周玲玲手指轻轻的摩挲着车窗边缘,眼神变得坚定。
“所以我想要下乡,不是来青山屯,随便一个地方都行。”
“我不想去研究古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想天天坐在教室里,研究这个理论,那个理论。”
“我想真正的到农村,当一个建设者。”
“就算我爸不同意,我也要下乡,我会自己写申请!”
听出了女孩语气里的坚决,所有安慰的话,都在了嘴边。
李娟神色复杂的看着周玲玲,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说道:
“也许,他们并不是没有抱怨,只是从来没有人去听。”
“我们站的太高,他们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
卡车掀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大队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当天晚上,就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偷偷摸摸的跑到山君庙,看看能不能捡点东西。
结果他们却大失所望。
“啥也没有,除了泥巴还是泥巴!”
“我还想捡一个金元宝呢,结果连个铜钱都没瞅见……”
这个消息慢慢传开,那些心中还存着念想的人,彻底的死心。
王彩霞唠嗑的时候,忍不住感慨。
“走了也好,大队还是别再出人命了。”
“那姓赵的知青,还有孙二火……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不是,总算能消停下来了。”
胖婶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昨天晚上我做梦,还梦到身上冒着红光,到处都是死人,把我吓得一身汗。”
“现在人走了,总算能睡个安生觉。”
就在这种氛围中,考古队带来的影响,渐渐的消弭。
秋意渐浓,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田野里的庄稼,早早的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土地裸露在外,等待着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
林卫东家里,气氛比屋外的寒风还要紧张。
如今已是十月,周晓白居家临盆,肚子圆滚滚的,像是一个硕大的西瓜。
虽然是二月份过年的时候,诊麦判断出她怀有身孕,但是具体怀孕的时间,要比这更早。
所以根据推测,具体生产的时间,不是十月底,就是十一月初。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临近,王彩霞几乎全天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周德旺看上去要沉稳了很多,可是烟却抽的比平时多一倍。
毕竟老两口有好几个儿子,就算死一个,也不会那么心疼。
但是宝贝闺女可就这一个,而且还有一个特别有本事的女婿。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不过最紧张的,还是林卫东。
平时遇到事情,他总是沉稳果决,能妥善处理。
可是这两天,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每天晚上睡觉时,他一会担心炕烧的太热,一会又担心被子不够厚,甚至半夜还会惊醒,悄悄的探周晓白的鼻息。
周晓白发现后,满脸都是无奈。
“卫东哥,你别这样,本来我不紧张的,被你这么一弄,搞得我也很紧张了。”
“难不成你还害怕我睡着睡着,直接睡死过去?”
“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
林卫东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
但他并没有克制,反而在尽情的享受着一切。
毕竟前生今世,唯一的血脉骨肉即将出生,他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激动?
以后多生几个孩子,这一切变得稀松平常,想要这种激动的感觉都不可能了。
时间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流逝的飞快,一眨眼,便来到了十月末。
这天下午,王彩霞正在灶房里熬粥,林卫东在院子中劈柴。
实际上,准备的柴火早就已经够烧一整个冬天,他这么做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来缓解心中的焦虑。
“啪!”
锋利的斧头顺着纹路,将木材一分为二。
就在这时,周智勇兴冲冲的走进院子。
“姐夫,娘,淑珍答应我了,他说我们下个月就领证结婚。”
听到动静的周德旺,从屋子里跑出来,皱眉问道。
“下个月?马上就下个月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们俩商量过了,不用大操大办,简单摆两桌,请亲戚朋友们吃个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