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8年六月初十，子时三刻。
建业城沉浸在梅雨季特有的粘稠黑暗中，连日的阴雨让整座城市散发着霉腐的气息。皇宫如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长江南岸，只有零星的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太初殿，吴主孙亮的寝宫。
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辗转难眠。白日里朝堂上劝降与死战的争吵还在耳边回响，父亲孙权临终前的嘱托与陆逊决绝的眼神在脑海中交替浮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陛下，该安歇了。”老宦官轻声提醒。
孙亮摇摇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宦官退下后，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孙亮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珏——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珏温润，刻着细小的篆文：“守江东，安黎庶”。
“父亲，孩儿……真的守不住了。”他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声。
起初很轻微，像是夜风穿过回廊。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金属碰撞声、隐约的呼喊声。
孙亮警觉地直起身：“来人！”
殿门被猛地撞开，侍卫长浑身是血地冲进来：“陛下！有刺客！快走！”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刺客来得太快，太突然。
近百名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宫中各处。他们熟悉皇宫布局，行动迅捷狠辣——守夜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断了喉咙；巡逻的卫队刚听见动静，就遭到弓弩攒射。
更致命的是，宫门是从内部打开的。
南海王孙羽一身甲胄，手持染血的长剑，在黄皓、孙峻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太初殿前的广场。他身后，三百王府私兵迅速接管了各处要道。
“孙羽！你竟敢造反！”宿卫将军全尚率数十亲兵赶来，怒目圆睁。
“造反？”孙羽冷笑，“全将军，孙亮小儿欲献城降敌，葬送孙氏三代基业——本王这是在清君侧，保社稷！”
“胡言！”全尚拔刀，“众将士，随我诛杀叛贼！”
双方在雨夜中厮杀起来。全尚虽勇，但仓促应战，兵力又少，很快陷入重围。
太初殿内，孙亮在最后几名侍卫保护下，试图从后殿密道逃走。然而密道入口已被堵死——黄皓早就出卖了所有秘密。
“陛下，这边！”侍卫拉着他转向偏门。
门开，一队黑衣人已守候在外。为首者身形瘦削，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是史阿。
“护驾！”侍卫们拼死上前。
史阿的剑，快得看不见轨迹。三名侍卫几乎同时倒下，咽喉处皆有一线血痕。
孙亮踉跄后退，背抵廊柱，脸色惨白：“你……你是谁？孙羽给了你什么好处？朕可以加倍……”
“抱歉。”史阿的声音嘶哑平静，“有人要你死。”
剑光闪过。
孙亮感到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鲜血正从龙袍前襟渗出，迅速晕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身体沿着廊柱缓缓滑倒，手中的玉珏滚落在地，碎成两半。
那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眼睛，最后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十五岁，在位一年零三个月。东吴最后一任君主，就这样死在了一个雨夜。
寅时，雨势渐小。
孙羽站在太初殿前，脚下是尚未清理的血迹。他身上的甲胄也溅满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黄皓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走来：“王爷，可以颁诏了。”
孙羽接过，展开。诏书以“吴摄政王、南海王孙羽”的名义，痛陈孙亮“年幼无能，欲献土降敌”，宣称自己“不得已行伊霍之事，暂摄国政”。最后，是那个早已注定的一—命令全国停止抵抗，向北汉投降。
“百官……会接受吗？”孙羽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必须接受。”孙峻擦拭着剑上的血，“不接受的……”他做了个手势。
卯时，晨钟未响，建业城中却响起了急促的传令鼓声。
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当他们走进太初殿，看见坐在龙椅旁摄政位上的孙羽，看见殿中持刀肃立的陌生甲士，看见地上尚未擦净的血迹——一切都明白了。
丞相顾雍第一个站出来，这位七旬老臣须发颤抖，指着孙羽：“逆贼！你弑君篡位，天地不容！”
孙羽面无表情：“顾相年老昏聩，送回府中休养。”
两名甲士上前，架起顾雍就往外拖。老丞相挣扎着高呼：“孙策将军！你在天有灵，看看你这不肖子——”
声音戛然而止。殿外传来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殿中死一般寂静。
孙羽扫视百官：“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好。”孙羽起身，“即日起，本王摄政。第一道政令：传檄各郡县，停止抵抗，开城迎接王师。违令者……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发出。同时，建业四门打开，北汉使者入城——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消息传到柴桑，是六月十二日的黄昏。
陆逊正在城头巡视。这位六旬老将比数月前苍老了十岁，白发萧疏，背脊微驼，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柴桑城中还有五万守军，粮草尚可支一月，但他知道，这只是徒劳——北汉三十万大军已将柴桑围得水泄不通，而建业那边，音讯断绝已有十日。
“大都督！”陆抗快步登上城楼，脸色惨白，手中紧握着一封染血的急报。
陆逊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身体便晃了晃。
“父亲！”陆抗急忙搀扶。
陆逊摆摆手，继续往下看。每看一行，脸色便灰败一分。当看到“陛下驾崩”、“孙羽摄政”、“开城请降”这些字眼时，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父亲！您别这样！”陆抗泪水夺眶而出。
陆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建业的方向，是孙氏三代基业所在的方向。
“先帝……老臣……辜负了您啊！”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斑白的胡须，染红了手中的急报。陆逊身体向后倒去，陆抗和亲兵们急忙扶住。
“父亲！父亲！”
陆逊躺在儿子怀中，眼神开始涣散。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孙权握着他的手说：“伯言，江东，就托付给你了。”看见了赤壁的火光，看见了夷陵的硝烟，看见了这三十年来，他为孙氏耗尽心血守护的江山……
“抗儿……”
“儿在！”
“降了吧……”陆逊的声音细若游丝，“陛下已死……再战……无益了……保住将士们……的性命……”
“父亲！”
“记住……”陆逊用最后力气抓住儿子的手，“陆家……要活下去……要……看着这天下……”
手松开了。
东吴最后一位支柱，孙权最信任的托孤重臣，在得知主君死讯、国祚终结的黄昏，呕血而亡，终年六十三岁。
六月十三日，晨。
柴桑城头，吴字大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旗。
城门打开，陆抗一身缟素，手捧父亲陆逊的印绶、自己的将印，以及柴桑守军的花名册，徒步走出城门。身后，五万吴军卸甲弃兵，沉默列队。
北汉征西将军赵云单骑出阵，在陆抗面前下马。
“少将军节哀。”赵云接过印绶，沉声道，“陆大都督忠义，天下共敬。陛下有令：以王礼葬之，其家族厚待。”
陆抗跪地：“谢陛下隆恩。”
赵云扶起他，望向陆抗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吴军士卒：“传陛下旨意：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编入各营，一视同仁。”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不是悲伤，而是解脱——这场持续两年零七个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同日，建业城中，孙羽率百官出城三十里，跪迎北汉皇帝吴权入城。
六月十五日，丹阳全境易帜。
六月二十日，吴权在建业原吴国皇宫正殿，接受东吴最后一批官员的朝拜。孙羽被封为“归命侯”，即日启程赴洛阳“荣养”——实为软禁。
七月一日，吴权下诏：该国号为“大汉”，大赦天下，减免江南赋税三年。
持续三年的汉吴大战，至此彻底落下帷幕。从黄巾之乱开始，近百年的分裂割据，终于画上了句号。
长江依旧东流，只是两岸的旗帜，已经统一。那些战死的亡魂，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焚烧的城池，都随着江水，渐渐流向历史的深处。
而在洛阳，在成都，在建业，在新的都城汴京，一个新的帝国——大汉，开始了它的纪元。